荒玉

不是一发完的基本都是坑……阅读请慎重……抱歉(;д;)

【民国耽美】《斗室》

01

贵姐儿站在卧室门口,用一种夹杂着轻蔑的唯唯诺诺的语气,忽高忽低地朝着里头喊:“会长,我拦不住他。”

慕堇还没完全醒转过来,身后已贴上了少年人火热的躯体。紧跟着,房门被来人用脚勾着撞上,贵姐儿在外间搞出的那些窸窸窣窣的响动,也就一时变得模糊不清。

明日便是行动之日,凌晨之时由西路出沪;环环相扣,容不得半分差池。他在这时披星戴月匆忙前来,慕堇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挣扎着就要起床。胳膊撑起了一半,又被他囫囵抱住肩背按着压了下去。向南阳凑近他颈边,狗似的嗅了嗅。

慕堇心不在焉地推他:“怎么回事,仓库那边有麻烦了?”

向南阳不理,从侧颈一路嗅上去,张嘴就去咬他的耳垂。慕堇本还半睡未醒,又吃了这一痛,当即恼火起来。他向后狠狠锤了向南阳一记,继而一把将他搡开:

“发什么疯,你是狗吗!?”

然后,他就听到咔哒一声。向南阳抄着那支南部十四式抵住他的后腰。

“新缴来的东洋货,还没试过好坏。”

慕堇:“操。”

02

和向南阳搞到一起是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少年人像个疯狗一样闯进他的生活,用一些琐细无聊的伎俩来“威胁”他、“进逼”他,要求他为他的国家、为他们的组织做事。慕堇并不介意在“不介入”的人生信条之下随手挽救一些热血上头的孩子,告诉他们革命和牺牲都并非轻易,死亡分明是最简单的事情。

只是,一径发展到如今的关系,恐怕是谁也没能料到的。

向南阳急切地去撕扯他的衣服,睡衣是香槟色的绸子,绸面很滑。慕堇在他手心里挣动着,圆滑如同电鳗。向南阳急了,用枪管去挑他的裤带。慕堇被气得笑出声来,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他下手极重,向南阳呼吸一滞,有了三两秒钟的僵持。慕堇抓住时机下了他那把枪,笑容冰冷地退了弹匣,把里面的子弹一颗一颗倒出来。

“好小子啊,满弹。打枪打到我床上来了。”

向南阳不服气地顶嘴道:“早说了我不像你,才不会拿什么空枪虚张声——嘶……”

慕堇用空枪的枪托砸了他的头。

他们并非什么亲昵的关系,虽然是慕堇刻意纵容,毕竟开始于强迫与被迫。他在床上同他大打出手,向来没有一分客气礼让。手枪拿出来就要明白是震慑还是威胁,不要没吓着别人先胆寒了自己。真起了杀心便务要人立死,这没有二话。

他打得太使劲了,不带有一丝温情。向南阳在短暂的眩晕后,终于被彻底激起了恼意。他干脆利落,一掌磕掉了慕堇手里的枪;两个人手无寸铁坦诚相对,撕扯着滚进床里。慕堇似乎是在故意逗弄,喘着气东躲西藏。一双桃花眼眼尾凌厉,目光如电地死死凝视住他。向南阳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眼睛,这样漂亮的男人。奈何那一身的光绸面料滑不留手,恨得他咬牙。

慕堇突然停下来,安静一瞬便勾了他的脖子去吻他的嘴。向南阳同他贴贴嘴唇旋即就分开。他没兴趣吻一个男人,转而一把扯下慕堇的裤子。

进入的那一刻,他听到对方冷笑着骂了一句天津话。

只是没能听懂。

03

初次见面是在四个月前,五十岚小姐大婚的婚宴上。向南阳装作日本华族的公子哥混入筵席,皮相倒还算标准,气质也稍许尚存。只不过太过紧张,整个人汗津津的,连带着生发油都顺着后颈一直流到了发污的衬衫上。

慕堇坐在末席,看他好笑,目光就追随了他瞧。少年的目标显而易见——新娘的父亲五十岚大将——野心倒是不小。高堂致辞的环节上,向南阳趁着五十岚大将短暂的离开,提着一只手提箱靠近了他的坐席。这一切太明显了,怎么会没有人注意到呢?少年人抱着满怀浪漫的献身梦想来到法国公园临时搭建的神社旁,想要做一个荆轲刺秦式的大英雄。但荆轲会死,他也会死。孤身深入龙潭虎穴的刺客不但自己殒命,任务也从来难以完成。孤胆英雄是无谓的牺牲,英雄梦终究只是幻梦。

他正好走过慕堇身后,紧张到用那只皮箱磕歪了他的座椅。少年人结结巴巴用口音怪异的日语说抱歉,慕堇笑着回了句无妨。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生命被推进万丈悬崖,转瞬便烟灭。周遭遍布着便衣保镖和日本宪兵,不知是谁故意放他进来,又为了居功讨好,还是戏谑威胁。他像一只误入八岐大蛇巢穴的白兔,除了死得无畏一些,没有旁的出路。若他启动炸弹,瞬间就会被周遭伺机而动的鹰犬按倒。子弹会从精心计算好的角度射入他的身体,他会很疼,但不会死。席间除了骚乱,什么都不会有。之后,他会被带回特工总部,在极司菲尔路的某个阴暗角落,受尽刑罚。最终吐露一切而死,或者将生命的活气完全消耗殆尽。他的尸骨会和其他很多人的一并由卡车运送出来,尸臭招来纷飞的绿眼睛的苍蝇。有些尸堆中“死人”其实还并未咽气,于是必须活着面对彻底的死亡。一口大坑或是冲天的火焰,不足二十岁的一生就此完结。

值吗?

慕堇走到他身后,在他试图打开皮箱的一刹间,一把按住了锁头。

少年惊怔回望,他和气地笑了笑,用最简单的日语命令他:

“跟我来。”

04

慕堇惊喘一声,下意识地用腿环上他的腰。他的腿笔直修长,本是很耐看的;奈何左腿膝头却盘桓着可怖的疤痕,像是那里曾被人抽筋拔骨地破开过,如今不过是堪堪合拢在了一处。

他左腿无力,在向南阳挣命似的冲撞中很快又滑脱到了床上。慕堇几次想去吻他,却都得不到回应,最后索性顺势咬在向南阳的锁骨间。这个角度有些刁钻,但牙印中仍旧有了血痕。向南阳用更狠的撞击来回报他,慕堇向后仰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他没有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但事情如此发生,当然也并非离奇。在沦陷区生活的日子本就是一潭死水,进入汪氏的南京国民政府做官后,死水更是彻底地凝结了。他安分守己地活着,等待有朝一日的死。慕堇不是很希求性爱,但是希望血。就像渴求吗啡一样,他需要从内而外的熊熊的烈焰。他活在世上,从来孤独一人。必须以己身为灯芯,燃烧掉自己,消解生命的意义。

向南阳忽然使力将他翻转过来,手法娴熟地如同伺弄一条垂死的鱼。他能感到少年人蓬勃的性器在自己体内摩擦跳动,一瞬便被那热力烫得眼角发红。向南阳躺在他身下,用好整以暇的轻蔑神色掩盖其下的期待和紧张。慕堇用双手支撑在他的胸膛上,大口地喘息着。现在向南阳有了余裕,一颗一颗解开他丝绸睡衣的纽扣。慕堇手下是他汗湿的皮肤,他垂眸下望,凝神看着少年人青涩热忱到一览无遗的眉眼。

他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如今才刚刚十七岁。十七岁的慕堇被急于自保的父兄连夜送出中国,瘸着一条腿就来了东京。本来不算多严重的伤势,却由于未曾好生将养而究竟抱憾终身。他艰难地撑住自己,按向南阳希望的那样主动展示最后的脆弱。这一定是少年午夜肖想中旖旎的幻梦,因为他很快又坚硬如铁。锦被的一角搭在慕堇的后腰上,随着起伏摆动摇曳成波涛分明的海。向南阳按住他的腰窝,不知轻重地揉捏着。他本是容易受伤却又不知疼痛的体质,腰际很快便泛起了层层叠叠的紫。

向南阳仰头看他,目光中有着不自知的朝圣意味。

“慕堇。”他在他的胸口落下一吻,而后又一吻,“为什么?”

慕堇不明所以,含含糊糊地抚摸过他的后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

“我背叛了什么?”

“你背叛了你的祖国!你的同胞……你背叛了你自己。”

“可是我又做了什么呢?”

向南阳哑口无言,用撕咬和亲吻掩饰慌张。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在怀疑慕堇的身份,毫无掩饰的关怀,倾其所有的相帮。他身处敌营,为何又处处透露着不寻常的善意?向南阳不止问过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我一样吗?”试探永无止境,然而慕堇向来不承认也不否定。他什么也不说,冷漠疏离的像是六月枯井中的一块冰。慕堇孤身凝在那里,凝出通身彻骨的冰凉。他不想融入烈烈的骄阳,却终究会被骄阳融化。

慕堇耽于床笫,在他的抚摸下颤抖。向南阳却忽而攥掌为拳,话语中流出不合时宜的冷冽。

“慕堇。”他喜欢念他的名字,需得咬紧牙关,“不爱国就是叛国,你知道这一点。”

他们都是浪漫到极致的人,靠不切实际的幻想度过终生。只不过向南阳将幻想的根基扎在故国山河间,而他把幻想埋进自己的心底。梦游的人不能被叫醒,叫醒便会身死。他们在触到彼此的那一刻将魂梦相连,在梦里连缀起一座座巍峨的高山。

05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慕堇在看雨,看到动情忘我,被他迎面撞个满怀。向南阳掏出驳壳枪,在旁人看不到的死角抵住他的脊梁。少年向来抱着必死的决心,将全部的自我奉献给华夏的土地。可是那一瞬间被危及性命的慕堇带着笑意看向他,四周万籁俱寂,雨声都停了。他的唇绷得很紧,眼神中盈盈的笑却不能作伪。那是一个历经沧桑而初心不改的二十八岁的男人,在透过过往数载,明晰地望向他。

为了掩盖什么,向南阳立刻压低声音说出威胁的话语——你要是敢……

慕堇的接话来得更快——我不敢。

这一次连唇角也漾开笑意。

他将向南阳带回家中,避开盯梢的日本特务。闸北的这一间豪阔的宅邸,让向南阳心底剧烈的震颤起来。他带着任务前来此地,用威胁和进逼达成妥协与交易。然而逼迫的人是他,被迫的人却不似慕堇。

向南阳一路以枪胁迫,换来贵姐儿一声惶然的惊呼。慕堇只是笑着把大衣脱了递过去,让她别怕,转而神色不变,一下却握住了他的枪管。

“要举就好好举着。枪口都指到我腿上了,还举着干嘛?但凡开枪,必要致人死命。打这儿有用吗?比着脑袋打!”

向南阳几乎被他下了枪,又惊又怔地煞白了面色。慕堇一席话毕转身就走,由着他讪讪地收回了手枪,自己也觉无趣。

他比他大了整整十一岁,是快差辈儿的年龄,日常言语,稍微板正神色便成了说教。

慕堇把他带入那间斗室,一椅一柜而已,近乎于空无一物。他拿了针剂和注射器,当着向南阳的面给自己打吗啡。一条胳膊露出来,密布的针眼从肘弯一直到手腕;青色的淤伤斑痕,大概至死都无法褪去。

向南阳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烟容,那种再漂亮的眉眼也遮掩不住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倦怠。少年心中凛然,想他竟是垂死的人了。

缘何二十八岁就到了垂暮之年——人生数载白驹过隙,值吗?

慕堇在吸取针剂的间隙懒散地询问他。

“说吧,你想干什么?”语气稀松平常,仿佛真是他某一个扮作纨绔子弟打入伪政府内部的上级,“刺杀五十岚大将这种事情免谈。我干不了,也不想干。”

“我们……”向南阳深吸一口气,“我们想从‘孤岛’,运送出两箱古籍。”

06

情动的眼泪滚下脸缘,烫在他心间。向南阳被他的泪水熨帖,几乎一阵战栗。他捧住那张染着烟容的美丽的脸,小心翼翼给予亲吻。

“明天,明天——”

向南阳欲言又止,终于再次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用末日一般的激情席卷他。锦被起伏跌宕,翻起了滔天的浪花。

“明天怎样?”慕堇一条胳膊被他压在身后,使出全力来推搡他。向南阳太过透明,尤其如此肌肤相亲的时刻,他的每一丝情绪慕堇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明天,明天怎样?未尽的话语里掩藏着深重的危机。明天怎样?他必须问清楚。

慕堇竭力扭转过头来,想去看他的眼睛。向南阳低垂眼帘,用一个吻取而代之。他终于肯去吻他,如此深沉地带着无法磨蚀的痛楚。

正如在那间桃源一般的斗室中,当慕堇毫无戒心地向他露出纤白脖颈时,向南阳无法自制地扑上去,咬住了他的喉咙。

他跪在慕堇面前,一口便见了血。

饱含情欲的吻带来深刻的快感,慕堇一瞬失神,忘却了方才的执念。战争的阴霾笼罩一切,让勇毅成鲁莽,眷恋变痴缠。不爱国就是叛国,他从最初便踏入死局。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少年人几乎耗尽生命地同他纠缠。激烈的性事令他耳鸣目眩。直到向南阳一次短暂的停顿,慕堇听出对方语带哽咽,才意识到他竟然哭了。

我谁也不是。话已经滚到嘴边。我是慕堇慕舜英,我只是我自己。

他生生咽了回去。

一霎的不忍罢了。

07

慕堇打量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胳膊,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落针地点而咋舌叹息。

“过来呀。”他像唤小猫小狗一般招呼着向南阳,“过来,帮帮我。”

慕堇将针筒递给他,随即扬起头颈,给予一份无所保留的信任。这不过是一种待价而沽的试探罢了,可他的皮相太美好,神色太苍然,仍在不经意间震颤进向南阳心底最深深处。

“慢一点……不……快一点——”

从某一刻开始,慕堇将自己彻底从这个现世的熔炉中剥离了出去。他卧在井底看苍穹,垂立云端看山峰。他是遗世独立剔透的冰,在魍魉世界的冰封中能够永久长存,却一遇烈火,便顷刻化作泡影。

向南阳恨恨地咬住他的琵琶骨,尖利的虎牙刺入肌肤,像是某种古老的酷刑。疼痛将呻吟封死在胸臆中,慕堇下意识地挣扎,无声痛呼像是溺水的游鱼。

太疼了,让人牙关都泛酸。他紧紧握着向南阳的手臂,长久才重新说出话来:

“凌晨一点,我带你出城。记住,在宵禁之前就要进到仓库里……”

他像是教导一个年轻莽撞的下级那样循循善诱,把不可能出错的细节反复重提。激烈的性事将秘密掩盖,无需怕隔墙有耳。向南阳难得乖顺地听着他讲,一双向来炽烈单纯的眼眸被些许迷惘遮掩,不知盖住了什么。他一直等到慕堇说完,便伸出一只手压在了他的唇间。慕堇困惑地望向他,在他的手心中喘出一片潮湿的海。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慕堇忽然伸出舌尖去触碰那温暖柔软的掌心,在向南阳霍然瑟缩的动作中嘻嘻哈哈地笑了。他虚虚环住少年人的肩背,捏了捏他的后颈。

“慕堇……”

“我们都要信守承诺。”二十八岁的青年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肃穆了神情,“我会做到答应你的部分,你也不要诓我。”

向南阳怔怔地凝望着他,突然抓了衬衫滑下床去。他心烦意乱地系上三两颗纽扣,又去扣皮带:

“你太啰嗦了。”

慕堇心底的预感一环环搭上。然而弓已拉满,若不撞上南墙,箭又焉可回头。他抖开被子,在床上展平。没再说出话来。

 


 


【民国】《下车伊始》〖海上篇〗

下车伊始

小凤那张嘴长得像他。

但只是嘴,眉眼就都差了意思。这孩子眼神太活络,一双深黑的瞳仁,自然比不得那人面上两汪琥珀。

小凤是跟我最久的,初见时恰巧是十六岁。我踟蹰良久,终于忍住把他左腿打断的欲望。毕竟兵荒马乱,若真是一时没能接好养好,岂不要落了一生的残疾。

一生一世的事情,都不是小事。

 

第一次见他是在苍衣的画馆。

典型的乡野少年,来到大都会中闯荡。粗布衣裤身无长物穷得叮当响,偏偏又生了副招人遐想的皮相。他倒是有少年人的刚性和热血,宁愿去码头做苦工,也不肯凭着一张好脸走那便宜富贵的道路。

大概是看到了苍衣张贴的广告,以为模特是什么体面的职业,他于是奓着胆子上门来应征。到了以后才得知所谓人体模特竟是不着寸缕,但是苍衣嘛,好不容易得着个这么好的苗子,哪会轻易放过?

“苍君。”我袖手旁观,打量着那取着阴柔名讳的少年,“强买强卖不好吧,你这样跟个鸨母似的,有失体面。”

“如果是男人的话,应该是叫龟公……”

“哇,真的吗?我们那里叫做大茶壶呢。”

不知是谁按捺不住带着笑意窃窃私语,苍衣立刻勃然大怒。

“小泽山岳,就你长了嘴!?”

苍衣总是这样,为人严肃,开不得玩笑。虽然不过二十七八的年华,却总要讲究师道尊严,硬端着板板正正的架子。

我摊开两手,自觉地离开是非之地。谁想还未及转身,已被少年一步抢来拽住衣襟。他大约把这里当作了什么不入流的风月场所,当真是怕了。

“老师,你帮帮我……我不是那那、那种人……这怎么可以啊,我不想做了……”

我笑了,盯着他开合的嘴唇:“ね(哦),どうやって手伝ってくれますか(怎么帮呢)?”

他听我开口,说出的竟是日语,果然一怔之下立刻松了手。这次后退半步左右为难,却是再抓不到救命稻草了。

少年煞白着面孔,犹犹豫豫地站在我和苍衣之间的空地上。那个进退维谷的纠结模样,首次让我将小凤同他联想到了一起。

“苍衣和我,我们,都只是画师。这里不是你想的那种地方,你不必害怕。”我说着,向小凤伸出一只手,“来做我的模特,一幅十元法币,好吗?我不是他们那些画油画的,我的画,会很快。中午之前就好,不会耽误你上工。”

他低垂着头,不理我,也不走开。

我被那副模样感染,不由笑了笑:“放心,我会给你衣服。”

他这才眼睛一亮,牵住我的手。

“谢谢老师。”小凤说着,也一道笑了——用同那人相像的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来。

他是不会这样笑的。

……也或许,曾经会的呢?

 

同年春我来到中国。

从东京坐车回到老家长崎,拜会了家中年事已高的父母。我几乎抑制不住蓬勃欢欣的激动心情,在那日午后便抵达了福冈。

同在九州的福冈县,是在我童年记忆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地方。六岁那年,哥哥被送往仙台陆军幼校的同时,我由父亲逼迫着,长跪在初来福冈的歌川重光画伯廊前,祈求拜入师门。

而现下,我正是从这里坐船出港,初次前往那片将成为我一生主旨与内核的神秘国度。

我们的西面,一衣带水的古老帝国。在我童年无数次举目西望时,都散发着让人不能瞬目的耀眼光辉。即便是在我们打赢了甲午,战胜了沙俄,似乎是证明了一些什么的今日,它的魅力在我心中仍旧有增无减、无与伦比,难以被任何事物所撼动。

它的文明,它的艺术,它富饶的土地;黄金,白银,石油和矿产。

并且对于二十二岁的我而言,那里还有不辞而别的他。

 

同行人是童年学画时的师弟,如今已改姓歌川的村田芳次郎。

不论是年龄还是辈分都年幼于我的他,因为心无旁骛潜心学画,而终于得到了师父的赏识。

若说芳次郎在未及弱冠之年便继承了师父的画姓与歌川派的衣钵,在九州地方成为正统浮世绘画派最后的传人——那么我所继承的,大约唯有师父古怪桀骜的脾性。

“山岳!”那个扒在船舷上笑得肆无忌惮的青年,无疑就是我这唯一的师弟了。

拎着一只竹筪踏了舷梯走上甲板,我立刻被他热络地勾住肩膀。芳次郎一边嘻嘻哈哈,一边又时不时地低咳沉吟,是在隐秘地向我炫耀他如今的身份。

“山岳你啊,来得这么早。哈哈,果然又被师父他老人家拒之门外了吗?”

我由着芳次郎带领,同他一道走进头等客舱;因为心情很好,所以决定顺遂他的心意。“是啊,师父还没有原谅我。但是他愿意把你交给我照顾,大概感情上终究是有所松动吧。

我垂下眼帘,盯着舱壁角落中一条小小的裂痕。裂缝不断攀援,在末尾开出千万支细小的纹路,“毕竟也这么多年了。你说是不是呢,歌川君?”

那只附在我肩头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芳次郎在暗自的喜悦后很快整肃了神情。他冲我眨眨眼睛,连带语气都乖巧了许多:“说什么照顾呀,师兄!你不也是第一次去中国吗?”

看吧,礼尚往来大概不过如此。

 

鉴于我从十二岁那年就为自己选定了一生的道路,而我的故乡又几乎是离彼岸最近的地方——是故直至昭和十一年才首次踏上中国土地的我,在他人眼中,实在是有些古怪。然而,我将见证那方古国的兴衰成败视作终身的事业,我的人生才刚刚起步,石原将军定下的五十年大限也还远远未及眼前。我并没有那么急迫,我可以等。

在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之时,若无踌躇壮志,我绝不会轻易地去往彼岸。

 

从福冈到上海,即便是遭遇狂风暴雨,也仅需两日的光阴。

这不但是我第一次前往中国,也是我第一次乘坐远航的客船。在从东京启程之时,我帝国大学的同学、有乘海轮出行经历的钟斯君,曾好心地将一盒晕船药作为给我饯行的礼物。我只当是钟斯绯人太过怯懦,居然会被小小海浪打倒;那时还执意不肯收受,岂料如今就得了报应。

区区不足两日的行程,竟能令人如此痛不欲生。我在一高时通读了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后来又找了达尔文的著作来读。当然,我在此时此地提及此事,并非是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在日支两国具有普适性,而是说我从达尔文的传记中得知,大多数人会在航程的头几天有晕船症状,在短时间内症状渐渐减轻终至消失;少数人则从始至终毫无反应;另有极个别者,终其一生也无法克服晕船反应。

不幸的是,曾跟随贝格尔号环球考察整整六年的达尔文,正是这最后一种情况。而我,恐怕亦如是。

 

“山岳啊。”

歌川芳次郎和我并排躺在甲板上的藤椅中。不同之处在于,他是在优哉游哉地晒太阳,而我则需要观察好地形,随时奔向船舷边呕吐。

“唔?”大概已经是面无人色的我,无力再去在乎他的措辞了。

芳次郎颠了颠手中的杂志——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皱皱巴巴的杂志,不但纸页泛黄,边缘上仿佛还结了盐碱:“山岳,你看看这个。

我立时感到一阵眩晕,简直被上面经年累月晕染的腥气熏得快要说不出话:“这是什么东西……呃,你能不能把它拿远点——”

芳次郎一个挺身坐起来,举着那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杂志,更加变本加厉地直直凑到了我的面前。

“师兄啊!”他夸张地大叫着,“这不是你那幅名画吗?”

红酸浆样的眼睛,遍布苔藓桧杉阴森粗粝的皮肤,八头八尾的食人巨兽。糜烂的肚腹涌流出河川般源源不绝的红色——染红了肥河水的血,让它变得像是一滩盘根错节的内脏。

我一时间愣在原地,随即再也忍耐不住,狂奔到甲板尽头,顺手抱起一只塑料桶便呃呃地吐了起来。我从昨天吐到现在,粒米未进,自然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但这感受实在是很难令人愉快。

芳次郎跟个幽灵似的,飘到我身后。他满含笑意地、温柔地帮我拍背:

“看自己十二岁时的成名作看到呕吐,师兄,你一定是日本国的头一人啊。”

“芳次郎,”我头晕目眩,无力地挥开他的手,“闭嘴。”

终于按着太阳穴颓然地倒在了甲板上。

 

大正八年从京都退出,来到福冈隐居的歌川重光,原本并不是歌川派合法的继承人。在西洋科技侵入东方的二十世纪,日本传统画派早已敲响了没落的警钟;而浮世绘最后的名家月冈芳年,也死在了二十世纪的发端。

不知身世为何,也不知师从于谁的歌川重光,自顾自地使用了歌川派的画姓,而又掩人耳目地来到了偏僻的福冈。若不是昭和元年有位中国名画家在访问日本时路过了九州地方、又很偶然地上门拜会了我的师父,那么我们这一门的师徒三人、大概永远也不会为人知晓。

那位因被北洋政府迫害而流亡东洋的名家,在日本美术界激起了很大的波澜。《朝日新闻》对他与几位日本画师的会面进行了跟踪报道,而我的师父,就位列其中。

那一年我十二岁,因为一幅《八岐大蛇斩杀图》一举成名。不论是画技还是想法,都与歌川派创立的“无惨绘”不谋而合。报馆人称呼我为浮世绘最后的希望,对偏安于福冈的我们三人,寄托了无与伦比的期待。

也正是那一年,我毅然离开九州地方来到仙台,考入了陆军幼年学校。

 

芳次郎在一旁半蹲下来,卷起那本陈旧的杂志为我扇风。他盯着那一页上彩打的无惨绘,静静沉思良久。继而以手为笔,描画着上面不起眼的一点,几乎是苦笑似的勾起了嘴角:

“哈哈……兔子。”

在八岐大蛇血盆大口之下有着一团细小的绒毛,那是瑟瑟发抖的白兔。

英雄斩蛇不为千古留名,只为了最渺小的善意。

那是十二岁时的我。

 

轮渡停泊在上海,江面之上行船往来,堪称川流不息。汽笛与浓烟充盈在上海的虚空中,繁华与污秽同样令人惊异。

我们一下船便被操着上海方言的黄包车夫围住,在交替使用了苏州话、粤语、官话和洋泾浜之后,他们磕磕绊绊地讲起怪腔怪调的日语,一通“早上好”、“再见”、“非常感谢”的胡说,夹杂着彼此间几句本地土话的交谈。

芳次郎毕竟年少,几乎被这阵仗吓到,有些畏缩地抠着我竹筪的边沿。车夫们一个个粗哑着喉咙,话音响如洪钟,围作一团如同吵架或者火并。我随便被当作异乡客、华侨还是朝鲜人,都站在原地不发一言。终于来到中国的认知让我一时茫然失措,还不愿这么快便戳破覆盖在残酷现实之上的透明泡沫。我不想美梦成真得那么快,也不想命运尘埃落定。我身边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数量庞大的支那人,他们和他是那么的不同,却又同根同族血脉相连。这种感觉既使人兴奋又令人厌恶,芳次郎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一怔之下又松开了。

他有些尴尬地低声问我:“师兄,他们是想要钱吗?”

我看着他无端紧张,不由心生促狭,同样低声回应道:“不,他们只是反日,希望我们离开。”

芳次郎脸色一白,狐疑地瞪着眼睛:“师兄听得懂上海话?”

我没再回答,而一名青年男子像是摩西分海那般拨开重重人墙,就在这时挤到了我们的身旁。

他看着我们的穿着打扮,面上表情介乎于恭敬和漠然之间。芳次郎忽然意识到什么,脱离我身侧挺直身子,恢复了那种桀骜的神气。

青年大概有所确认,于是喜不自禁地拍手叫道:“你们就是校长的东洋朋友吧?”

我和芳次郎相顾无言,他这才想起来我们听不懂中文,于是匆忙从衣袋中掏出一副纸笔。纸上本已写好一句话——虽然同样是汉字,阅读起来倒没什么障碍——双手递到我的面前。

小泽桑,歌川桑,我是苍衣先生的大弟子风之楼,接您们先至旅馆下榻。

苍衣的师父便是那位早年周游列国来到福冈的中国名画家,如此算来,若论辈分的话,这位风之楼应是我们的子徒辈,也难怪他如此谦恭了。

芳次郎显然明白这一点,在开往目的地的汽车上便时刻端着那种刻意的骄矜和傲慢。他同风之楼笔谈了几个回合,问了些冒犯的问题,又提了些无礼的要求。风之楼始终面含微笑,在纸上笔走龙蛇,一一应下。

我坐在后排左侧,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副驾驶位上中国青年的侧脸。这位有着充满和风韵味室名的年轻画师,长着一张清癯坚毅的面庞。他下颌蓄须,眼窝深邃,眼纹延伸向低垂的眉。

风之楼在芳次郎攥着钢笔艰难地拼凑出一整句汉文时,十分自然地偏过头来回应了我的目光。我看他面貌根骨同样不似华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先生,故郷はどこですか(您是哪里人)?”

我无意试探,却脱口说出一句日文。芳次郎莫名其妙瞥我一眼,在纸页的角落里写下一个“家”字。而风之楼再次看向我,只是微笑。

“北边。”他用清晰的官话答道,“我的家在东北。”

 

我们落脚在虹口区西华德路上的万岁馆,此处是日本旅人群聚的地方,隔扇合拢之后四处充斥着关东方言和近畿方言,几乎成为与世隔绝的东洋桃源。风之楼招呼着小厮取走我们的行礼,又送上温热的手巾与茶。芳次郎害怕露怯,一言一行都谨小慎微。我在他观察周遭环境的时候走到柜台前,和会讲蹩脚日语的上海掌柜简单谈了几句。

由掌柜充当翻译,风之楼向我告知了今后几日的行程。校长——也即是那位名画家——第三次周游欧洲去了,短期内大概不会回国。但苍衣师父的画技与名声都已不输校长当年,由他来接待歌川芳次郎的中国之行,希望我们不要见怪。

如此寒暄几轮,风之楼起身告辞。芳次郎在傲慢中透出孩子心性,扯住他问哪里的戏楼最堂皇,哪里的百货最摩登。风之楼把上海好玩的去处详详细细地写下来,又叮嘱了掌柜到时帮忙挂电话给汽车行,这才一团和气地离开。

芳次郎不再需要拿捏架子,显出疲惫神态。他将面前温凉茶水一饮而尽,在小厮指引下拖着步子走上楼。

“芳次郎。”我喊住他。

“什么事。”

“不要忘记你是为什么来中国的。”

芳次郎笑了:“为什么?”

我平静地仰视着楼梯上的他:“交流画技,传播歌川派画法。”

芳次郎摇头大笑,目光中饱含着鄙夷。

他垂眸看我,用此地鲜有人知的九州方言反问:

“那么师兄,又是为了什么来到中国?”


【民国】《流光溢彩》〖东京篇〗

流光溢彩

第一次见他是在昭和三年还是四年呢?但不论如何,那是一个夏天。

他穿着短衫短裤,露出纤瘦的胳膊和洁净的腿——右腿,另一条则打着石膏。他支着拐杖站在过道中间,茫然无知地冲着四方微笑。

好看。那是很多年里我对他唯一的印象。

“嘿,转校生吗?”我记得自己走上前去,这样对他说道。

 

我们的初识并非什么愉快的回忆,鉴于他对我的搭讪和示好完全选择了无视。我斜倚在窗框上,透过玻璃看他的脸:“喂,你是哪个班的?一高可不常有转校生哦。”

我如此这般对他说了许多话,他却统统不予回应。我并不介意,毕竟他有那么出众的外貌。美丽,这可以掩盖很多东西。六月份的东京很热,太阳穿过走廊上的玻璃窗,送来一些已无作用的树影。他偶尔转向我,目光闪烁,鼻头上冒出晶莹的汗珠。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理不睬而又并不走开。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深刻地认识到,这样的踟蹰犹疑,正是贯穿他一生的藩篱。

 

我就这样一直自说自话地讲到了上课钟声敲响,然后看到已经毕业了的金前辈朝着这边走过来。金前辈现下在帝国大学读书,因为一贯的成绩优异(尤其在语言学习上简直是个天才)在一高赫赫有名。当然,另外的出名之处在于——他是个有着一半支那血脉的华裔。

我眼看金前辈走来,想着要和他打个招呼。紧跟着却见前辈走到他的身边,开口说了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哦。

原来,他是个中国人。

 

遇到他的那一年,我做出了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或者是,自以为是地认定,能够改变什么的决定。

当然,不论如何这个决定让我遇到了他。那么想必也就不算太亏。

 

昭和二年以前,我一直在仙台的陆军幼年学校读书。我所崇拜的石原将军是这里最调皮捣蛋的学生,我的亲哥哥也是从这里去往了更广阔的天空。

所以,1927年之前,陆军幼校、陆士、陆大……如此进入军部,建功立业,彪炳千秋,白骨累累,血流漂橹——那似乎就是我的宿命。

 

不……应该说,那就是我最好的命运。

 

如果真如石原将军所说,我们与西方的最终战将发生在五十年后的话,那么一切就都来得及。可是,被狂热的激情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日本,真的还忍得到那一天吗?

我很怕会被流年抛弃,在自己尚未成长起来的少年时期,就已经面临了最好的时代。

所以,我不能走哥哥的老路,不能在军部一级一级地向上爬。如果我有那么一丝希望能够在二十代里全身心地投入进最终战的话,我只能另辟蹊径。

正因为对战争的渴望,我离开了陆士。

 

我很会隐藏自己的野心,起码不会过于昭彰而引人生厌。

这个“人”并不包括其他,而唯独指代慕堇。

慕堇是他的名字,舜英是他的字。他曾经告诉我,堇是“紫”的意思,而慕堇二字与一种花谐音。那种花在《诗经》中,正是被称作舜英。“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这就是他表字的来历。

那是一种美丽颓靡的颜色,那是一种神秘莫测的野花。像他。

至于“英童”,这是他的乳名。

据说只有父母和兄长可以这样称呼,他不允许我以此唤他。

 

如果说真有一见钟情的话,那么我对他一定就是了。他长得好看。即使好看只是空荡荡的皮囊,也没有关系;即使他是支那人,也没有关系;即使他在刚来的半年里连话都不会说、在此后的半年里又装作不会说,也没有关系。

 

我枕在女人的大腿上,听她伏在我耳畔轻声地呢喃。

“小泽君,多么可怜啊。”

我知道他就睡在我的隔壁,同其他温软如水的女子。他是天生的眉清目秀、丰神俊朗,又是天生的诗人、多情的浪子。我越熟悉他,越难以看透他。他的外表是那样华美的流光溢彩的皮囊,颦蹙嬉笑,像高贵的储王。

何以内心腐朽至此,破败迷茫。

 

“山岳,隔壁班那个女孩子送了我礼物。”

他比我大两岁,所以并不会使用敬称。我当然乐得如此,也同样只喊他的名字。

“喔,这有什么吗?送你礼物的女生要从这里一直排到新宿了吧。”

“男生们可是很看不上我哦。”

“那当然啦,舜英你是中国人啊。”

我这样说着,就看到他弯了眉眼,和我一起笑。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性格开朗或者生性达观,所以每次触碰到敏感的话题也从不会像那些支那留学生一样立刻变成被踩到痛脚的猫。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是。

并非因为把我当作朋友,所以宽容我偶尔的口不择言。

他是真的不在乎。他只是不在乎。

 

我不记得他是否是在东京染上的毒瘾,但我来到中国后他服用的吗啡一直都是日本国出产,而在我们的中学时代,他已经常叼着来路不明的烟。

 

“为什么要来日本呢?你和那些清国留学生完全不一样。”

有一次我鼓足勇气这样问他,而他就用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烟嘴,笑着说道:“你不是知道吗,有人把我腿打断了。”

“那么就要来日本吗?”

“不,”他在手心里按灭烟头,烟灰飘下天台,“只是无法再留在中国。”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他突然回转过身来面对我,用他那副好看的皮囊对我挤眉弄眼地笑:“山岳,还记得上次提到的那个女孩儿吗?”

“……隔壁班的五十岚?”我狐疑地乜着他。

“是啊,我们在交往了。”

 

我不明白慕堇口中“交往”的具体含义,或许是语言差异,他同样并不太清楚也未可知。

总之在他所谓与五十岚交往的那段日子里,仍旧在休息日要我带他去风月场所听那里穿着和服、化着雪白面孔鲜红嘴唇的见习艺伎唱情歌。

有时候则是纯粹进行皮肉交易的场所,他会喝得醉意熏然,然后搂着最漂亮的那个女人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

我知道他酒量有多好,但他乐于装醉,并且不喜欢被人揭穿。

“可怜的小泽君啊,今天也只是这样休憩吗?”那位年龄起码能做我的母亲、却用惨白的妆粉一遍遍磨去皱纹的女人这样说道。

“是的。”我虚弱地回答她,“钱我会照付,请不要对我的同行人多说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慕君看起来是很好的人呢,说不定会有所回应哦。”

我讨厌多嘴的女人,偏偏无可奈何。

 

“喂,小泽山岳。说真的,你为什么一直粘着我?”慕堇搂着女孩的肩膀,颀长的手指非常有分寸地搭在不失礼的地方。他的面孔真是精巧极了,能够随心所欲变成女孩子们喜欢的模样。听说他在中国的时候曾出演自己创作的爱美剧剧本中的角色,我想那一定会是万人空巷。

我盯着那张脸发愣,回过神时听到慕堇接着说:“在我来之前,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不用可怜我啊,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瘸子了。不是么?”

五十岚依偎在他怀里,含羞带怯地笑了。

所以,到底是谁要抛弃谁啊。

 

九一八!

满洲事变,整个东京都沸腾了。

我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是那种,还好我来到了这里的庆幸。

我想过最终战会来得很快,绝不会撑过五十年,只是,仍旧没料到会是这样快。

此时距离世界大战,才仅仅过去了十三年。

石原将军成了整个日本的英雄,成了日本第一的兵家。当然,也是指引我前进的、最坚实的支柱。

“在决战战争以后,人的争斗之心将从此消失,战争将从此消亡,国家的对立也将从此消除……那时,世界人类所向往的真正的和平将从此实现。”

战争是为了战争后的和平。

死亡是为了死后的永生。

如此的石原前辈呀。

 

慕堇一直以为那一天我太过激动,以至于忘记了他是个中国人的事实。那时候我们已经一起考入了东京帝大,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中上课。三十年代的支那留学生比例大幅下降,故而九月十九日清晨的教室之中,满目都是雀跃,满耳都是欢腾。

一个同学和我大谈局势,主张我们要乘胜追击,攻下华北,直取江南。鉴于他将这样的说辞不视为激情而视为睿智,那么这一切就实在足够愚蠢。

我对他的谈话兴味寡然,要知道现在离五十年还很远。财力、物力、石油、橡胶、兵源……我们需要的还有很多,而张学良毕竟只有那一个。

然后,我从余光中看到慕堇姗姗来迟,顺着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教室。

我立刻按住了高谈阔论的同学,和他一道激昂起来:

“你知道吗,山口君?四十二万奉军啊!未动一兵一卒……真的,是真的!”

多年以后,慕堇用八个字描述我那天的表现。

手舞足蹈,佯风诈冒。

 

我注意到自己那样说的时候,他很明显地是瑟缩了。他似乎是想要躲开我,或者是这一切,但是他不能。本能和责任在艰难地拉锯,他痛苦地站在原地。

这让我有机会摆脱山口,然后踏着阶梯向他快步走过去:

“舜英!嘿,”我表现得像是个无赖,“你听说了吗?满洲事变……我的天,这简直是军事史上的奇迹!感谢少帅——”

我的话没有说完,然后,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一天我得到了一个耳光。

 

我躲在后面尾随着慕堇和五十岚,这行为实在是有点儿变态了。但不论是那一巴掌还是他动摇的目光,都让我兴奋异常。我无法放弃任何可以解剖他的机会,我太想知道他漂亮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灵魂呢?

 

“对不起……”我远远地看着五十岚涕泪连连。客观评价,她的确是个招人爱的姑娘,“堇,对不起,我的国家对你的国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我走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掌。

“这不是你的错,雪子。没有关系的,我的宝贝。”他是最佳的情人,永远极尽温柔。

五十岚怯懦地抬起眼帘:“你……不愤怒?”

“不。”

“……也不在意吗?”

慕堇的神色近乎是困惑了:“不!当然不。我——为什么要在乎?”

那一瞬间,我从五十岚的眼中读出了恐惧。而我只觉得热血上脸。使劲掐着自己的手臂,才抑制住不要失笑出声。

 

那只是一具美丽的皮囊啊。

没有灵魂的空壳。

 

我所渴望的壳。

 

“你知道吗,小泽,我很想在乎什么。”

在天台上,他喜欢把双臂顺着栏杆长长地伸出去。光影落在其间,幻化出多变的斑纹。

这是他和五十岚分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是吗?”我很克制地让自己保持冷静。

困惑迷茫的慕舜英。多么的可爱啊。

“我在天津的时候,有过很多相处不错的朋友。她们爱我,我就顺应她们的喜好,学习和她们相爱。直到精疲力竭,然后便分开。我知道我终究给不了她们想要的东西,可是我不能没有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悲伤,像是一块无机质的琥珀。

“如果没有爱,我要怎么维持梦境呢?”

他笑了,是一尊苍白脆弱的石膏雕像——可以与世长存,亦可转瞬湮灭。

 

绪方在五十岚的桌子上泼了红油漆。

血一样难以抹去的污渍,清清楚楚写下了“チャンコロ”的字眼。

在这样的时刻于校园中和支那人公开相爱的她,势必会陷入分外两难的境地。

五十岚哭着蜷缩在墙脚,而慕堇挽着衬衫袖口帮她擦桌子。

他说他少年时代的女友很难维持超过一个月,而他与五十岚已经从中学一起迈入了大学。如此看来,这一回的慕堇真是长情到令人感慨。

“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离开你的……”五十岚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我爱的是喜爱济慈的你,是背诵诺瓦里斯的你,是扮演复仇王子的你,是为我写情诗的你。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爱的是你。”

“当然不会。”慕堇卖力地擦着那些红油漆,好像还很快乐似的,“这算什么呢?”

然后他走到五十岚身旁,他笑了笑,他想要亲她。

五十岚躲开了。

这一次那种恐惧清晰地出现在了她的眉眼间。

“慕堇,”她扶住身后的墙,“你……为什么要笑?”

 

国破家亡,山河沦丧。

笑什么呢?

没有灵魂的华美皮囊。

 

我喜欢这样的慕堇。

他就像一根没有思想的芦苇,纤细、柔韧、脆弱、美丽。

 

我对慕堇说:“你想不想杀了绪方?”

他回给我一个死气沉沉的眼神:“为了她吗?”

“当然不是。”我恨不得立刻就将我那把锋利的肋差奉献给他,“为了中国。”

这一次慕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侧脸,直到餍足。

“不了,”他终于皱着眉头转向我,目光茫然如同第一次站在一高走廊上的那个美丽又无知的少年,“还不是现在。”

 

他是一个,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的人。

国难当头,想要恨,竟然找不到恨的支点。

但是没有关系,他连问题都找不到的困惑,我会连同答案,一并奉上。

 

中野正刚议员莅临早稻田大学讲演。

即便我对中野并无赏识,仍执意拉了慕堇去旁听。我看的出他并不想去,但滑稽的是,他也懒得拒绝。

早稻田的热烈气氛一时无两,那些被中野鼓动而弃文从军的学生们,又究竟是热忱,还是愚蠢呢?

学徒出征,实在是对日本精英阶层的巨大消耗。

然而对于三十年代的日本国,理智终究是不存在的。

我和他站在礼堂的角落里,看着他不断去整理身上穿的衣服。从衣襟到领夹到袖扣,然后再来一遍。

他在又一次掀翻屋顶地针对侵华言论的欢呼后,用略带不快的语气问我:“小泽山岳,你是在羞辱我吗?”

而我在下次群情激昂的浪潮中,小声回应他:“英童,你真可爱。”

 

“你恨我吗?”我问他。

流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惊异地瞪着我:“当然不。”

“你恨日本人吗?”我艰难地忍住笑容。

可怜、可怜的慕舜英啊。他多么的恐惧,为心底的全不在乎?

果然,这一次,他不再回答。

他无法回答。

 

他不能恨每一个人,所以我告诉他一个名字。

他没有拼杀的勇气,那么我就在他手中放上一把刀。

 

我是在陆军幼年学校学习的绘画。

比起在作业簿中画上生殖器的石原前辈,我已经收敛了很多。但总归忍不住将这本该使用在绘制军事地图上的技艺,满足一些难以启齿的私欲。

我画他。画他的裸体。

逆着光线,淋着鲜血。

很多很多张。

 

空荡荡的皮囊。

 

“忍无可忍了吗?”当他出现在我身后时,我这样说道。

“那就杀了他。

“去吧。杀了绪方行信,杀了他。

“只要如此作为,你就可以证明,你仍在随波逐流,你不会被谁抛弃。”

 

他站在门口,是一道逆光的影子。

“山岳,你在画什么?”

连带着声音都模糊。

我触碰到画面上他的脸颊,他光裸的肩膀。

他困惑地捡起短刀,颤抖着别在自己的身上。

我面对前方虚无的黑暗,难以抑制地笑:

“欲望。”

 

绪方医生的独子,绪方行信。

木堂首相的亲信,绪方医生。

 

会成为这一切的开端吗?

我亲爱的皮囊。

 

满洲事变,绝不仅是四十二万奉军和无数的钱粮。

它会不断地绵延,成为诸事的起点。

就像我遇到慕堇的那个夏天,就像他茫然微笑的脸。

 

他醉倒在我的暖室中,血渍沾污了我的叠敷。

我从未见他真的喝醉,所以这一醉简直就漫长得如同一生一世。

他将滴血的短刀丢给我,四顾茫然,继而失声痛哭。

“你真的那样做了吗?”我脱下他的西装外套,看到衬衫上斑驳陆离的血。无法洗去的鲜血啊,像是鲜红难消的油漆。

他在我的怀里,抬头看我。醉意朦胧的琥珀色双眸里,却渐渐浮现出灵魂的模样。

“小泽山岳。”他紧紧搂着我的脖子,轻声地呢喃,“我什么都知道。”

那一天是五月十四,昭和十三年。

 

次日,木堂首相在家中召见私人医生时遇刺。主张归还满洲的亲华内阁,至此,土崩瓦解。

拦在濒临失控的军部猛兽身前的最后一线屏障,彻底烟消云散。

绪方父子,就是击溃千里之堤的小小蚁穴。

 

他什么都知道。

是吗,什么都知道?

 

那日酒醒,慕堇再没对我说过一个字。

他不再提他知道,也不提他知道什么。

暴力事件,处分,开除,遣返……

没能遣返。

事情被松冈家压下,读大四的金前辈——如今或许该称呼作松冈前辈的松冈夕照——亲自赶来,将他送进了陆士。

从此以后,午夜梦回,那句话每每回响在我耳畔。

“小泽山岳,我什么都知道。”

 

慕堇在日本整整八年,最后一无所得地离开。他在陆士待了四年有余,始终也没能毕业。

同样是在东京,我每一周都去看他。

他在距离铁栅栏一米的位置,剃了平头、晒黑了脸颊,桀骜不驯地乜视着我。

和他在一起整整八年,从一见钟情到不辞而别,我都做了些什么呢?

同样一无所得。

我只让他恨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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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耽美】《天一方》第一部分(下)

06.芳华茶楼

司空明换上长袍马褂,打扮成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公子;羊毛毡帽照头顶一扣,独自出门去了。

步出唐公馆,右拐一路走上大街,他喊了辆黄包车,直奔法租界的芳华茶楼。

芳华叫名儿是茶楼,其实喝茶只是副业,看戏才是正理儿。而司空明此行既非喝茶也非看戏,冬日里冒寒出门,乃是来收“保护费”。

红带会这一组织遍布华北多地,类似于上海的青帮、两广的洪门;然而以性质帮规来论,又与那两大帮派相去甚远。

红带会的创始人神秘莫测,无人知道是谁;不过口耳相传,据说是位前清的贵胄遗老。帮会按地域分为几个部分,时人编了歌谣,有道是:津门的禽,四九城的鬼,察哈尔的走兽,热河的仙——所谓“津门的禽”,就是说天津红带会会众多以禽鸟的名字作外号——像是鹧应、像是家雀儿、像是北椋……诸如此类。这最主要的四大分舵彼此间联系很少,全部各自为政独立活动。而津门分舵的掌舵人,便是鼎鼎大名的岳钧府岳二爷。

岳家二爷乃是一位洋派人物,但在天津卫却享有着三老豪杰一般的声名。他名下的地产遍布租界各处,同时经营了饭庄洋行无数;明面上担任着意租界公董局的华董,实则对各国租界事务都多有干预。红带会会众认他为舵主,但帮会本身的建制却非常松散。没有事务时人人单打独斗自立门户,只用帮会名头作为一顶虚无的保护伞。岳钧府对手下会众一些烧杀抢掠烟毒走私的行径是既不支持,亦不禁止。如果当真有人引火烧身,他就干脆一概作不知情;便是有不长眼的外国巡捕找上门来,也统统是死不认账。唯独“上面”偶尔传来指令之时,他才会将底下门徒召集起来,商讨议定执行。这类任务大多奇诡莫名,让人参不透其中真意。不过完成后亦是报偿丰厚,与一般的买凶杀人无异。

岳二爷自个儿满身正气两袖清风,红带会却委实是藏污纳垢,一团乱麻。

司空明手下这一座茶楼、一处当铺、再加上一间烟馆,都是岳二爷赏给他的好买卖。每一季光是把保护费收上来,就足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司空明杀人杀出了名头,岳二爷喜欢他,所以如此宠爱。但若是哪一天犯了错失了手,二爷不要的人——弃如敝履灭口沉潭,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司空明级别不够,没资格面见二爷。对岳钧府这个人,是只闻其名不见其面。他既拿着人家赏的恩惠,自然应当感恩戴德;可如今这位爷屡屡让唐世尧去做一些下作活计,倒叫他心中生出无尽的不满。

黄包车在芳华门口停住,司空明扔下一元法币,抄着双手向内走入茶楼。

天冷,半空中漂浮着茫茫的雾气。进得门去,却立时便有春回大地之感。茶楼不大,统共两层,中间挑空。一楼前半部分摆着八张榆木八仙桌,后面排了些零零散散的条凳,上头则是一圈儿雅座,木棱窗格间糊着素色的油纸。这会儿茶客很少,戏台上支了白布,正在演皮影儿。芳华管事是个眼尖的,在二楼一眼瞧着了司空明;老远地点头哈腰,就要赶过来接驾。司空明往上一看,隐见其中一处雅间似乎是坐了客人,房内微微地向外透出灯光来——可是朝外的门窗俱是紧闭,也不知哪路奇怪客人,竟当真到芳华专心喝茶?不过他并未深想,念头一晃便过;单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对方不必匆忙。自个儿是熟门熟路地转向舞台东侧,一撩门帘,进了后台。

此时不是戏点儿,后台中同样清净。偶尔几个打扫帮工的小厮见他来了,就一齐鞠躬让路,道一声:“小老板早。”

司空明解开大衣纽扣,脱下毡帽,自有人殷勤接去。他脚下不停,继续穿过后台向北边儿走,同时随口问道:“顾公子这会儿在吗?”

有人嘻嘻哈哈地回答:“早来啦,跟后院儿吊嗓子呐。小老板真是偏心,只晓得看他。”

顾公子,顾茗泽。一个才下海不久的戏子。年纪不大、名头也不大,唯独脾气着实不小。他是名角儿柳含烟的大弟子,功夫不错,嗓音婉转,文戏武戏都能来;然而长相平淡,又没遇上贵人相帮——是故一连唱了数月,始终是不温不火。

司空明有心当一当他的贵人,也尝尝捧角儿的滋味。可这顾茗泽总令他碰壁而返,实在是有些太不作脸!他心里暗暗琢磨着,独自走过一条不透阳光的长廊;长廊尽头推开两扇窄门,眼前便一下豁然开朗。这是芳华茶楼后身儿的一处小小庭院,院中栽了一株海棠;顾茗泽一袭白衣站在树下,正是仙风道骨,遗世独立。

他听到动静,止了声腔,顿住步子转过头来看。待看清来者是谁,非但不赔笑问好,反倒冷哼一声,扭脸就转到树后去了。

司空明清早刚受了唐世尧的气,如今居然又要受个小戏子的气。不过好在他自小饱尝人间疾苦、看遍世态炎凉,对这些不咸不淡的冷遇,是完全的不以为意。

司空明站定在原地,遥遥看着对方,并不上前:“茗泽,三个月不见了,你还好啊?”

他本只是寻常问候,听在顾茗泽耳里却立时成了奚落。脸上微微变了颜色,一个白眼儿就翻过来:“三个月也罢、五个月也罢,我便是一辈子都不红火,也不劳你挂心!”

“唷……”司空明知道他脾气大,没想到这么大;此刻骤然被他一噎,竟是气笑了,“怎么了这是?好大的火气!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们顾爷爷。”

顾茗泽松松筋骨,抬高右腿做个朝天蹬,一下倾身倒在树杈上。可怜西府海棠枝杈纤细,如今被他一压,压得是花枝乱颤:“司空明你听清楚了,你杀人是为了活命,我唱戏也是为了活命。你我出身都贱,只走的路不同罢了——老子他妈不是那些下作的兔子,你想捧着玩儿,也该看看自个儿配不配!”

顾茗泽如此言语,的确太过出格。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凡是杀人起家的,若想真正出人头地,势必要金盆洗手再结善缘。司空明如今才十五岁,已拼杀出不凡声名;现下跟唐世尧学着经营些正经买卖,是走在“弃暗投明”的康庄大道上了。若无太大变数,再加十年光阴,将来必会是津门的风云人物。旁人有眼色的,不在乎他是不是年纪太轻,都懂得尊他敬他;可这个顾茗泽就是如此的给脸不要脸,就是偏偏爱揭人疮疤!

司空明仍旧站在原地,不说话,不生气,心里很平静。他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顾茗泽,觉得海棠很美,人也很美。感觉自己身在世外,是在观赏一幅画。

顾茗泽长相普通,可他偏巧就爱那清秀寡淡平凡无奇。如果顾茗泽继续这样不作脸下去,他可以让他定格在相片画景之中,永远不必开口说话。

日头逐渐升向半空,冬日的凌然中透出了一丝暖融融的生气。司空明正在出神,就感到背后猛然袭来一阵劲风。他立定不动,只微微扭转腰背,随着那气息向后探手,一把握住了一支平头的缨枪。身后那人瞬间便被夺了“兵刃”,却是“嗳呀”一笑,整个人合身扑来,两段藕节似的胳膊暖暖地一缠,双腿一下挂到了司空明的腰际。

“小老板儿!”那人哼出软绵绵的儿化音,“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来找我?”

司空明单手扶住他的膝弯,将手中长枪向后一递,空出手来拍了拍对方的屁股:“下来。”

“不下!”那人跟个猴子似的,半吊在司空明腰间,从背后一下又转到身前。一双溜黑凤眼生长在还没长开的圆润脸蛋儿上,正是个唇红齿白的漂亮男孩,“小老板儿,你说好了要带我到天外天见见世面的!可一次都没有去过呢。”

司空明不动声色,作势要去咬他的鼻尖儿。男孩子吓得惊叫一声,脱开双手向后仰倒,一下坐了个屁墩儿。

顾茗泽忍无可忍地推开他们,阴沉着面孔径自走了。

跌坐在地的男孩子吐吐舌头,小声向司空明通报:“小老板儿,你不要生气啊!吴大少刚打这儿出去您就来了,那您想啊——师哥他气能顺吗?”

司空明伸手拉他起来,男孩子仍不住嘴地叽叽喳喳:“所以啊,他这不是对您。师哥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嘛,可千万别怪他呀!”

吴大少……司空明寻思着。吴斗南?北平区区一个次长的侄子,也敢跑到红带会的地盘上飞扬跋扈!这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心中如是想着,话说出来,却是一派的春风和煦:“那是自然。茕儿你的面子大,我又怎会怪他?”

赫茕泽——顾茗泽的同门,如今陪着他兼作跟包与童仆——听了这话,便天真无邪地笑起来:“唉!小老板你真好……可你总也不来,吾们兄弟两个都快过不下去啦!”

司空明在师哥那里得了冷脸,并无意从师弟这里找补回去。赫茕泽固然是漂亮,然而漂亮得很无趣。他有意去找芳华管事谈谈正事儿,奈何赫茕泽一刻不停地讲着闲话,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脱身。

这小东西,白长了一张好嘴。司空明走神想着。他唱什么戏呢?若是去说相声贯口,必然能红火。不过,也不对。他长得太好看;天生丽质,便只适合做美人,难以去做小丑。

赫茕泽摇撼了他的手臂:“……就是这样了。小老板儿,你可不能不帮忙啊!”

“帮,当然要帮。”司空明可算找着了个空子,抬手搭上对方肩膀,揽着他走回茶楼去,“——你要我帮什么?”

赫茕泽一愣,气得鼓起脸颊,是副骄纵却可爱的模样:“你一个字也没听!”

“听了,我全听见了。”司空明轻声说道,“只是要你再说一遍,我好记牢。”

赫茕泽前一秒脸上还有着微微的怒意,后一秒眉眼间已挂满了笑影儿——他性子活络,又如此会演戏,将来下海,道路恐怕会比师哥顺遂许多:“没别的,就一样。离这儿不远有个空华剧社,我要你教他们收敛一点儿。别总自视甚高,觉得普天之下只自个儿干净!”

司空明先是再次答应下来,忽然又起了疑心:“空华?他们那班人不是演新戏的吗,这也能碍着您的财路?”

“什么新戏旧戏,还不都是一般消遣!”赫茕泽仰起头,一双凤眸抛过眼风来,“吾们两个班子离得这样近,名字偏偏还像,早被无聊之人拿来比较了——小老板儿若是能把空华碾出天津卫,就是我兄弟两个天大的恩人!”

司空明这回正正经经应了——毕竟他按时按会儿收着钱财,的确该为人家消消小灾。又和赫茕泽扯了两句片汤话,他拐弯儿进了后台,随便抓住一人,支使了去唤管事儿。此后如常谈话,照例收钱,自不必提。

一切办妥当,司空明揣好一张道胜银行的本票,起身告辞。芳华管事客客气气,一路把他送到大门口。走到半道又与顾茗泽狭路相逢,就见对方仍旧黑着一张面孔;可碍于管事在场,只得是不情不愿对他稍微欠了欠身,一仰脸转瞬又走过去了。

“他妈的!这个玩意儿……小老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管事的絮絮叨叨地赔着笑,司空明并不在意,无心去听。他一只脚已经要迈出门槛去,忽听南面楼梯吱呀一响,原来是雅间的客人下楼来了。

不知为何,他蓦然生出一股警觉。收回腿立定了,司空明微侧身让出道路,同时用眼角余光打量起来人。

客人乃是两男一女,俱是富贵衣着。女子看着三十上下,容貌美丽,仪态端庄;然而脸遮黑纱,面色异常沉重。两个男人中,稍年轻的那个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左臂缠了黑布;稍年长的则留着部小胡子,穿着刻板端正的职员制服,在言语间将女人揽入怀中,低声安慰了几句。

等他们走出茶楼,管事儿看司空明若有所思,便悄声而促狭地告给他:“小老板,瞧见刚才走过去那几个没有?据我观察啊,里面八成有个小鬼子!”

日本人?司空明思索片刻,并无头绪。他系好大衣纽扣,扣上毡帽:“好了。你留步,我走了。”

他这一脚总算是迈出了门去。向前走了几步,司空明四处张望寻找包车。那黑纱女子的侧脸,便又突兀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此时已近正午,然而冬日阳光只见刺眼,不觉毒辣。一辆黑色轿车驶来,接走了三位客人。

司空明于那一片逆光之中,忽觉她分外的眼熟。

07.九歌

还不及想出个所以然,身后蓦地有人大笑出声。他寻声望去,就看到北椋从茶楼前的门廊中走出;随手扔了烟蒂,用鞋底捻灭了。

“人都走没影儿啦,还巴巴地瞧着啊。”北椋三十来岁,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胡茬,似乎永远也刮不干净。他身量高大,肩宽体健,正是个昂藏七尺的东北汉子。此刻大步迈开,转瞬便到了司空明面前。司空明的个子是远未长开的,跟他一比较,几乎要显出瘦弱来。北椋很自然地伸出胳膊,想要胡撸一把他的头发。

“北椋大哥。”司空明错开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你怎么来了?”

“那还能咋地,有活儿呗。”北椋手下落空,然而毫不在意。又自然地收回胳膊,顺势从兜里摸出一颗烟来,“哎不是我说啊,那娘们儿好看是好看,可他娘的年纪也忒大了吧!而且瞧那一身重孝,啧,多晦气。”

一身……重孝?

司空明心中骤然一片清明。

怪不得她如此眼熟。亲生姐妹,当然相像——那个面遮黑纱的年轻妇人,想必正是家雀儿口中“貌可倾国”的金家长姐金画堂。如今既戴了孝,恐怕昨日一场红事,现下是彻底成了白事罢。司空明默默思索着。当然,思索而已;他是既无感触又无怜悯的。乱世之中,人命——太贱了!

他一时没有接话,北椋性子豪爽,也不介意他偶尔的无礼。此刻收了玩笑心思,照直说道:

“今儿子时,挂甲寺。具体的到时候再说,我会在那儿等你。”

“杀人还是截货?”司空明感到在光天化日之下说这些事情,似乎是有些滑稽的,于是不由压低了声音。不过此时日头升到半空,已到正午时分。大道上干干净净,是副寥落无人的景象。

北椋俯身跟鞋帮上擦燃火柴,点着香烟:“截货。如果对方识时务,不必灭口。记着,那块儿离市区太近,有枪也用不了,别带了。”

司空明诸事明了,便一言不发地点了头。他同北椋没有太多话可说,两人本又相熟,无意寒暄。自此便就地别过,等待子时再会。

在回意租界的路上吃了一顿便饭,他午后进了唐公馆,果然主楼内是空空荡荡,只有小女佣阿慈独自哼着歌在四处打扫。

“你家少爷……”司空明站在她身后,有心问一问唐世尧回来没有。不过话刚出口自个儿也觉可笑:人家大周末出门约会去的,哪可能这么早就回来?赶紧住了口,他一转身回了自己房里。阿慈抿着嘴笑,嘴上是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着:这个小不点儿,刚来的时候要强得很,脾气又倔又硬。现在怎么越长大还越活回去了?才几个钟头不见,这就要找起少爷来了!

在她继续洒扫除尘之时,没有注意到一层把角的房门又打了开。司空明走出卧室,轻松避过她的视线;乃是轻手轻脚地拐上楼梯,溜进了二楼的主卧。他打开门,眼神在那些属于唐世尧的器物上逡巡了一溜够。然后两步上前,纵身跳上大床,又顺势蹬掉了鞋子。他抓起被角,裹着被子胡乱翻滚作一团。

床是欧式的双人大床,床架很高;牢固的木板上铺了厚实的席梦思软垫。被罩是绸子的,香槟色。他的手无意识地从上面划过,就感到又凉又滑,忍不住多模了几把。唐世尧习惯独居,从不会带人回家;枕头倒是端端正正摆了两只,乖巧地靠在床头。司空明由一个滚到另一个;在面朝床榻之时,将口鼻埋在其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唉!他神智朦胧地,又隐隐地茫然起来。一颗心跳得缓慢而有力,脑海中是温暖又木讷的浆糊。阳光一缕一缕倾泻进来,将无边黑暗分割成几块细碎的阴影。

司空明面无表情,心里可是很臊得慌。最近这是怎么了?连家雀儿都能看出他的心思,拿唐世尧来跟他打趣。记事起就是孤儿,司空明从不会和任何人亲近。人心是叵测的、愚昧的、险恶的,亲生父母尚且能将他抛弃任他自生自灭,何况是在这个唯利是图的花花世界!会认识唐世尧是偶然,会住进唐公馆更是偶然。不过整整五年也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过来了,一切偶然也就是这样顺遂地成了自然。

唐世尧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好的那一个。他有富贵闲人的派头,但是不愚蠢;他有商界骄子的狡黠,可也不油滑。他很聪明,又很博学。温文尔雅,谦恭和顺,仁义而良善。

是的,唐世尧很好,是他短暂年少时光里从没见过的好。那是于锦衣玉食良好教养中成长起来的富家子弟所特有的温柔与潇洒。穷乡僻壤间孤僻刻薄的弃儿,繁华都市里刁钻市侩的学徒,黑道帮会中下流凶狠的恶棍——他们与他,如何能相提并论。

然而,也就是如此了。他和唐世尧,说得好听一点儿能算作朋友;要是差一些就是个共事同僚;顶天了当个过命的弟兄:除此之外,他们之间,还能有甚么别的关系?

司空明想不通,便不想了。他不是会纠结这种事情的人。想做什么,去做就好了。想要什么,去抢就是了!

他放任自己漫无边际地神游了一会儿,估摸着阿慈要打扫到楼上来,也就一个翻身从床笫间爬了起来。赤着脚在地上转了一圈,他却是找不到鞋了。直接跪趴下去跟床底扒拉了一阵,他捡出鞋子,顺势就坐在地上穿好。这回撑着床沿站起来,视线和床边废纸篓齐平的那一刻,司空明忽然顿住了。

这纸篓每天都会有人来倒,积不住什么垃圾。他当然不该对这产生什么兴趣——可是现在里面唯一的那件物什,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司空明站定了,向下俯视那本破烂如同废纸的小书。片刻后他俯下身去,一把将其捡了出来。

书本身就是本陈旧的老书,线装、竖版,纸页又黄又脆。上面隐约有一些写写画画的记号,墨水可也完全洇开,墨色全都失了真。整本书像是被无数利器千百次划过一样,每一页都散碎飘零,根本无法凑出个模样。司空明想翻到封面,谁知那残破小书早已散了骨架,一拿起来就要沥沥拉拉往下掉纸屑。他嫌烦,把尚还囫囵的内页尽数撕扯下来扔回了纸篓,最后唯独留下一张瓷青色的封皮。

封皮翻过来,左侧空白处题着书名,书名乃是小篆。他当然不可能认得篆书,不过好在这字儿倒极易分辨。由上至下,正是“九歌”二字。

司空明脸上没有表情,心中也没有波澜。他把书皮扔回纸篓,床笫恢复成原样;然后掩门下楼,直入客厅。猫似的在沙发上伸展了身子,他抻长手臂拧开矮柜上的半导体——也并不留意调台,听见了人声就得——继而在乱七八糟的广播节目中,懒洋洋地打起了瞌睡。

唐世尧是四点左右回来的。说是傍晚还要去工厂一趟,叫厨房提早开了晚饭。司空明配合着他的时间,跟着一块儿吃了。饭桌上,一个不再冷嘲热讽地挖苦,另一个也没有明枪暗箭地奚落;两人对坐在桌旁,气氛融洽地吃完了一顿饭。

晚饭后,唐世尧边穿风衣边打量着跟沙发上坐没坐相的司空明,两排扣子扣好,他冲着对方说道:“你晚上有什么打算?”

司空明一怔,一怔之后却是选择了撒谎:“还能有什么打算?就待在家里。”

唐世尧走到他背后,打量着男孩儿的发旋。他伸出手去,试探地抚摸了下那些柔软的卷发。意料之中,司空明很顺从地,向后靠进他怀里。

唐世尧于是骤然开口,并且语出惊人:

“阿明,我送你去上学吧!”

司空明见惯风浪难起波澜,此刻却也委实被惊着了。他神色怪异地扭头撇过去一眼,复又没骨头似的瘫回沙发里:“走吧,走吧。有事儿忙事儿,忙完了早点儿回来。”

唐世尧轻轻拉扯了他的耳垂:“我是认真的。”

司空明不说话了。

唐世尧也自顾自地沉默了一会儿,转而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说教:“你聪明,我找几个教员单独辅导你个把月,等春季开学时候,直接托个关系上高中。学不太好也没什么的,混个毕业文凭就是。再往后你是想经商、想留洋,我都可以提供门路。你现在这样混日子,固然也混得不错。可你既是能杀人,别人自然也能杀你!阿明,这是玩儿命的买卖……”停顿片刻,他作出动听而婉转的总结:“你很有本事,年纪也还小。走一条正道,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司空明在他诉说的过程中挺直了脊背,并且正襟危坐地听完全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向了唐世尧。

“我只说一次。”男孩儿不笑不怒,语调冷淡,“当年你在我困厄之时给我栖身之所,这五年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你可以自诩为我的恩人,我也会念你的好。但是——”

他凑到唐世尧耳畔,轻声吐出余下的语句:“唐世尧,别以为这就能当我老子。”

08.蓝靛颏儿

司空明生气极了!

他是未经人事,但不是人事不懂。他知道自己对唐世尧存了什么心思,然而对方在他心里向来是个只可远观的存在,他不愿以任何龌龊的方式去想他。因为始终感念唐世尧当初的收留,所以他一直收敛着自己;因为始终对唐世尧存着三分敬意,所以他规规矩矩克制住一切下作的心思。

结果克制来克制去,居然克制到唐世尧想把自个儿当儿子!

真他妈的活见鬼,这叫个什么事情?

家雀儿快笑疯了。

他乐得直拍方向盘,让汽车在华界寂静的街道上一路曲曲折折地飞驰。末了腾出手来擦了把笑出的泪水,跛足青年清清嗓子,努力端正好姿态:

“咳,抱歉抱歉,我……啊,我就是有点儿意外。不过你说谁能想到,小六爷会突然提起这茬儿!诶,他当真那么说了?要供你上学?”

司空明这会儿再想后悔跟他吐露苦水,当然已是悔之晚矣。只得是紧紧闭了嘴巴,向后靠在座椅背儿上,再也不发一言。

方才他跟唐世尧面前,尚能装作一派风轻云淡。而唐世尧见他面色不善,似乎还颇以为他是缺少管教,不知好歹。司空明无话可说,无从辩解。只得是拂衣而去,猫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等到唐世尧又从工厂回来。听着脚步声转到二楼,卧室门也阖上了。这才打点行装悄声出门,打算直奔挂甲寺。没想到刚拐到外面大街上,却是看到家雀儿倚在辆汽车旁边,默默地在等他。

司空明思及至此,出言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你又是干嘛来的?”

“我?”家雀儿摊开双手,只一瞬,很快又扶住方向盘。他嬉皮笑脸地开口,“我来接你啊。”

司空明素知这家伙不扯几句淡就不会好好说话,故而直接过滤掉无用的信息,他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问道:“我,北椋,还有你——究竟截什么货,有这么凶险?”

这两位在帮会内地位很高,跟太阳底下亦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混到他们这个位置,麾下都有自己多年聚集起来的门徒无数;通常遇到紧迫任务,也是各自领命分派给底下喽啰去做,极少会有凑在一起亲自上阵的时候。

家雀儿笑得更欢实了:“别怕别怕。我是去看热闹的,不跟你分佣金啊!”

看热闹?

杀人就是一颗子弹打进胸膛,劫道就是一根暗索埋入沙地——都是干惯了的活计,有什么热闹可看?司空明满腹狐疑,偏头看他:“你知道什么,赶紧说。”

“诶,你急嘛啊。等下不就知道啦?”家雀儿说完,等待着;等了半晌,司空明却当真不再追问了。他咂嘴咋舌,隔了一会儿居然自己忍不住,又絮絮地说开了,“算啦算啦,告诉你就是了!今儿的对家啊,可是不同寻常——我自幼常听先祖父讲述古今异闻,早就想见识见识这种湘西秘术。有道是……”

讲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开始引经据典地之乎者也起来。司空明听不明白,也被他说得彻底没了兴趣。暗暗摸向腰间短刀,他心里很安定,并无惧意。管它什么古今异闻,什么湘西秘术——就算对方是天神鬼兵,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怕。

汽车在裕源纺纱厂前停下,这儿离挂甲寺也就大约还有一里路。家雀儿熄了火,带着司空明去寻找北椋;脚下是一瘸一拐,然而行走如飞。司空明须得迈开大步,否则几乎要追不上他。

到了说好的地方,老远看到一个红点儿明明灭灭,便知是北椋在抽烟。东北汉子见他们来了,招招手,并不出声。转而又俯趴下去,盯紧了下面的小路。

他们所在的地方,乃是寺庙后身儿一处低矮的断崖。说是断崖,其实也就一层半楼高低,充其量算个土丘。土丘下有一条杂草丛生的砖石路,通往当年煊赫一时的小站。

六十多年前,满清提督周盛传率领部分淮军在小站驻扎之时,修建了这条道路。那时节袁世凯还是十六岁的少年,此后的北洋劲旅自然连影子都没有。只不过小站因袁项城才大盛其名,时人提起该地,自然首先要想到北洋。这就很容易使人忽略,那里在二十年前,其实曾经驻扎过另一支同样强盛的军队。周盛传带兵前来,又是垦荒又是修路,似乎想长此以往地在小站屯兵;然而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老盛军在十年内悉数撤走,周盛传亦在不久后非常离奇地暴毙而亡。时光转入新的世纪,那里唯独留下了一抔荒土、几面残墙和这条在一个甲子间、迅速芜杂的小路。

司空明走近了,注意到北椋身旁原来还趴着一个人。那人瑟瑟发抖地缩在北椋旁边,是十足的不情不愿。听到动静,他扭过头来。借着月光,司空明看到一张半面长着胎记的脸。

“哟,小颏儿。”家雀儿歪身往他旁边一坐,嘻嘻哈哈地就开始扯闲篇儿,“最近躲哪儿去了,怎么老不见你?”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正是比家雀儿小上几岁。肩宽腰窄,高鼻深目,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汉人。如果忽略脸上胎记,倒还算模样周正。只那胎记面积太大,且色泽发青,实在是难以忽略。他的样子既像是《水浒》中的青面兽,又很像八旗子弟常玩的一种半面青蓝的小鸟雀。那雀子名唤蓝靛颏儿,该生也正因此貌,得了这个十分相称的诨号。

蓝靛颏儿此刻哭丧着一张脸,呐呐地答道:“林哥!这礼拜好几场考试,蒋先生留了现场笔试的题目,成绩要跟毕业挂钩的!我好多资料没来得及看,书也没温。好端端坐在图书馆里,就被北椋大哥抓过来盯梢……”

北椋听到这里,抬手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闭上你的嘴。”

蓝靛颏儿于是立刻收声,真的再不敢说话了。

家雀儿隔着他伸长手臂,向旁推搡一把北椋,笑嘻嘻地学起对方的东北腔:“干哈啊?干哈这是。给我们打傻了那可咋整啊。”转而又对蓝靛颏儿道:“你要是文献考据上有问题,尽管来问你林哥——别的不敢说,那些掉书袋的玩意儿我是包教包会!”

蓝靛颏儿听了,立刻真诚而喜悦地笑起来。乖乖地点了点头,神态很天真:“好啊,谢谢林哥。”

司空明看着此情此景,实在是莫名其妙。他在家雀儿身旁蹲下来,正打算观察一下地形;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在风中小幅度地哆嗦着。

蓝靛颏儿很羞涩地同他打招呼:“你好。你……你就是小司命吧?我早就听说过你——”

司空明乜斜一眼,碰了下他的手:“我也早听过你,久仰。”

司空明此言并非打嚓,他的确老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任务中碰上。蓝靛颏儿乃是红带会中当仁不让的一枝奇葩——诚然,如今在帮会内混的风生水起的这几位,各个与二爷相识的经过,都可谓是一段奇缘。他们甘愿为二爷马首是瞻,多半是因为曾蒙了岳钧府大恩。而报恩所得的好处,则是不菲的酬劳。如此既不亏心,又得钱财。他们同二爷彼此利用,何乐而不为?

蓝靛颏儿可不大一样。

他具体怎么入的帮会,没人知道详情;但是人人都知他一不贪财二不爱色,当初老老实实跪在二爷面前,他居然是恳请对方送他去念书。

那一年蓝靛颏儿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二爷怜他上进,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没想到是供完了初中供高中,供完了高中他又自个儿考上了大学;现在大学也快毕业了,还是一气儿只知道念书——俨然一副想要在象牙塔中蹉跎终生的架势。

听司空明如此言语,蓝靛颏儿登时更结巴了:“是、是吗?不不、不敢当——”忽然又哭丧起脸来:“唉哟!大哥,你、你别打我……”

北椋狠扇了他两巴掌,随即把手下移,虎口卡在青年的第一节脊骨上,牢牢按住了对方因寒冷而颤抖的身体:“你们这帮瘪犊子玩意儿,都给老子闭嘴。”

司空明将耳朵贴近地面,轻声道:“人来了。”隔了一会儿却是蹙起眉头:“没有汽车?也没有马?”

月亮隐入云后,大地被黑暗笼罩。一种怪异的铜铃声响,从东面铃铃啷啷地传过来。一队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地平线上,顺着道路缓慢地行进——的确是没有车,也没有马。

司空明惊讶了:“怎么有……这么多人?”

远处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队伍。夜行之人排成一列纵队,步伐整齐、井然有序,默默无声地行进着。那些人走在夜幕中,好似幽幽的鬼影。于昏聩的天地之间,模糊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浮云划过满月,月如银盘。光芒水流般倾向地面,照亮了这支奇怪的队伍。司空明极目望去,就见队首那人黑袍银发,手举一根青铜手杖,杖柄高悬着两只血红的铜铃。手杖随着他的步伐剟在地面上,铜铃亦且行且晃,摇摆出不间断的细碎声响。此后众人如同行伍行军,各个步伐一致,紧跟在他的身后。只是那整齐划一的步伐却颇有些迟缓,很像是一群饥荒中行将就木的难民。打眼一看,队伍起码有三十来人:人人披着一色的麻布斗篷,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现在已是寒冬时节,这样倒也无甚怪异。可夜间压货走镖本就穷极无聊,这伙人怎么还不言不笑,单是默默地赶路?

队伍在不知不觉中已全部进入了视野,坠在最后那人格外不同,走得是连蹦带跳,如同一只蹁跹的飞蛾。月光拂过之处,柳腰花态,杏眼蛾眉,竟是个一身红衣的小姑娘。

家雀儿瞥来眼风,眉目间尽是兴奋的神色。“说什么呢,明明就只有……”他竖起中指食指,在司空明面前晃了晃,“两个人呀。”

一阵凉意窜上脊背,司空明再定睛去看时,果觉不同寻常。恰逢其时,夜风乍起,吹动了队伍中行者的衣衫。一众麻布斗篷在风中狂舞,布衣跌宕之时,赫然露出一张张白骨森森的脸!

湘西秘术……千里赶尸。

“小司命,”北椋用气声说道,“上。”

司空明自腰后抽出短刀,利落地甩去刀鞘,又将刀子掩入右手袖管。他正欲飞身跃下土丘,却见其余三人毫无动作,不禁疑窦丛生:

“我上——你们呢?”

北椋伸手去摸烟:“老子从不打女人。”

蓝靛颏儿瑟瑟发抖:“好可怕……我我、我害怕……”

家雀儿耸耸肩膀,笑得如沐春风:“都说了我是来看热闹的嘛。”

暗杀如打仗,并且比战争更重视时机和缘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司空明哪有闲心听他们扯淡。既然对方只有两个人,那的确不需要旁人插手。

借着夜色遮掩,他自土丘上一跃而下。落地本是极稳,却刻意作出踉跄步态。司空明面目无邪,常以此引得敌手放松警惕。此时正是暂且装作迷途旅人,想先同队首的那人搭上话,再另作筹谋、寻隙偷袭。

“这位先生,请问——”他最擅伪装,话说得是乖巧又礼貌。然而才刚开了个头,那黑袍人竟是一言不发,直接挥舞手杖便向他袭来!司空明大惊之下向后仰倒,左手撑住地面,就地一滚,将将躲过了杖柄锋锐的尖头。两只血红铜铃响得失了分寸,玎珰之声一时连作一片。极近的距离里,司空明骤然看清了那人周身。但见对方一袭玄青道袍,挽在头顶的长发银如皎月。他一张脸透露出死人般灰败的惨白,看眉眼却居然如同龆年幼童,端的副明眸皓齿的稚嫩模样。

“我就是问个路!”司空明站稳步子,笑了,“先生这是作甚么?”

队伍最后压阵的少女发现事情有变,立刻飞身赶到跟前。她天寒地坼中只穿了件单薄红裙,腰里缠着一柄血色的钢鞭。司空明见对方果然也不敢贸然在市郊用枪,心中更是安定了几分,刚摆开架势想要速战速决,那黑袍道人忽然抬起手臂,将少女拦了下来。

“阴兵借道,生人勿近。”黑袍人一开口,却是成年男子低沉的声线,“无知无怪,你走罢。”

司空明暗自寻找着对方的破绽,口中笑道:“可是我拦路抢劫,不想走啊!”

话已至此,黑袍道人无意多言;手握铜杖,再次照他面门挥来。司空明岂肯在同样把戏上中招两次,这时看准了势头,抬臂想去抵挡。没想到对方只是虚晃一招,转瞬便向后退去。一手自前襟摸出一张符纸,同时口中默默念起了诀。

红衣少女嘻嘻轻笑,随着黑袍人退入那众多死尸身后。死尸本是无声无息地立在原地,此时周遭却隐约升起了盈盈的蓝火。司空明正是满头雾水,忽听身后一阵金戈之声。旋身看时,就见一具腐尸枯骨手持长枪,霍然刺向了他的肩头!

09.赶尸人

家雀儿盘腿而坐,好一副看戏的派头。这时顺手推了把蓝靛颏儿,却发现对方浑身颤抖,面如土色,居然是吓得不能言语。

“喂,小颏儿?”家雀儿到了这种时候,尚还存着玩笑的闲情,“你咋回事儿啊你!见到老朋友激动成这样啦?别抖别抖,这就让你下去哈。”

“林、林哥……”蓝靛颏儿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试图爬起来,“我……我腿软。”

北椋吐出一个烟圈儿:“给你十秒钟缓缓,赶紧下去帮忙。人太多了,小司命也不是对手。”

“我我……能不能不……”

“不能。”北椋不耐烦起来,“你他娘怕个屁啊?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在你们那儿不多的是么!”

家雀儿看着吊儿郎当,实则是暗暗关注着底下的战况。见司空明尚能应对,口中便闲闲地和稀泥道:“颏儿少小离家,没见过蛊毒秘术,会怕也没什么。”

蓝靛颏儿见林哥帮他说话,刚想借机“临阵脱逃”;北椋却已站了起来,立在他的身后。东北男人于夜幕中高大如同山墙,一张挺廓的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冷淡地掐灭了烟蒂:

“十秒钟到了。”

俄而,在蓝靛颏儿还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竟是抬起右腿,一脚就将对方踹下了土丘!

“哇哦。北椋兄过去在沙场督战,想必也是这般铁面无私吧?”家雀儿连连拍手称赞,“精彩,精彩。”

司空明夺过一柄锈迹斑斑的长枪,一枪便将一具死尸的胸骨扎得粉碎。蓝靛颏儿正是摔得晕头转向,此刻骤然被脓血黏液溅了一脸;他不叫不嚷,连浑身瑟缩都停了下来——多半是已吓过了劲儿。

司空明满面脏污,半身是血,不禁眉头大皱:“北椋家雀儿那两个王八蛋呢?你下来干什么!”

“我……我——”蓝靛颏儿迟疑半晌,突然翻身站起,露出慨然赴死一般的神色,“你去对付那两个活人,它、它们就……交给我吧!”

先前黑袍道人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引得那些本来只能僵直行走的尸身忽然同他动起刀兵。不过此时蓝靛颏儿一个大活人骤然落入包围圈,正似只鲜美羔羊跌入狼群,顿时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

交给他便交给他,司空明对蓝靛颏儿的生死是毫不在意的。那些“阴兵”数量太多,又无法完全杀死。但除此之外,其实并没多大攻击力。他提起一口气,将长枪横扫出去,一击打落面前死尸的头颅。继而借着这个缺口,飞快地跃出重围。那些死人并不会反身追赶,仍旧蹒跚着向蓝靛颏儿扑去。

红衣少女见他脱困,立刻向前一步护住同伴。司空明脚下不停,将手中兵刃向标枪一样直扔了出去。少女右手执鞭在空中一甩,卷住枪身猛地一扯,竟是登时将那早已腐坏的长枪扯作了两节。她不及收回势头,司空明已冲到身前,一拳打向少女颈项锁骨之间。少女腰肢柔软,向后下腰的同时还能挥鞭扫向对方下盘。司空明方才受了轻伤,这时没能完全躲开,脚踝只被鞭稍撩了一下,却竟是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那钢鞭软中带硬,刚柔并济,通身缀满了倒刺。要是实打实被缠住了四肢,恐怕能将手脚生生扯断!

司空明后错半步,更加警觉起来。

蓝靛颏儿背靠断崖,从兜里掏出只铁皮小壶,又展开了一个极小的纸包。将其中包裹着的青色粉末倒在掌心,他停顿少顷,忽然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向黑袍道人放去目光。而那边心有所感一般,同时转身直视了他。

视线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蓝靛颏儿心头一阵瑟缩,面上倒还自若。他偏头用牙咬开壶嘴,顺势喝下去一大口烧酒,又将青粉举到眼前;继而照着围拢过来的死人,一口喷了出去。

死尸本已聚到很近的地方,此刻被药粉沾到肌骨,骤然停下了动作。幽幽蓝光一时大盛,在断崖下连缀成了一片燃烧的磷火。火是冷火,并不灼人。但是“阴兵”受到粉末侵袭,立时枯骨朽坏、皮肉支离。僵直原地,再不能迈动一步。

黑袍道人用以自保的屏障,这下是彻底没了。然而他注视着蓝靛颏儿的动作,神色丝毫未有慌乱,独独是露出意味不明的冷笑。

蓝靛颏儿是用毒的高手。

遥远的巴蜀之地,荒僻的千仞大山之间,那里是他的故乡。在中国东部,早已步入现代社会,身处据乱世中。满清覆灭,北洋乱政,国民政府,日寇侵略。这边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在遥远的西部深山腹地,却千百年如一日,过着信息闭塞的太平日子,月光如水照缁衣。蓝靛颏儿本是一个小小部族中族长的长子,奈何脸上生长着大片的胎记,被族人视作不祥,逐出了故里。他后来一路东行,终于流落至津门。

当然,这些话都是蓝靛颏儿自己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无人能够证明。但他制毒厉害,倒是确凿无疑。这种奇门异术,在热兵器时代反而相当奏效。他是二爷的秘密武器,每每能出奇制胜。

蓝靛颏儿走上前去,一声叹息。他抬手轻轻一推离得最近的那具尸身,立刻将其推作了一滩枯骨。骨殖中隐约掺杂了些旁的东西,只是夜色昏暗,看不清楚。

另一边,司空明纯靠拳脚同那少女过招,迟迟不肯亮出短刀。他可从没有拜师习武过,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无非是心狠手黑加上不择手段,才能时时占据上风。五年来,倒是同帮会内的能人七拼八凑学了些功夫。然而招式凌乱,毫无章法;若是当真遇到练家子,可就太不堪入目。这位红衣少女虽也不算功夫多么卓绝,用的兵器却实在狠毒;令人心生戚戚,不得不防。

司空明毕竟年少,气力不足;好在动作相当敏捷,尚能弥补缺憾。刚才差点儿被缠住脚踝,此刻便屏息留神,只用全副精力防备闪躲,倒也叫那红衣少女完全无从施展。十来鞭接连落空,她不禁羞恼,钢鞭持在手中用力一甩,竟是骨节相扣、连缀一处,登时变作了一柄长剑!

司空明暗自咋舌,看着少女转瞬逼近,却是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破阵之法。鞭不可挡,那是跗骨之蛆;脱身不得,反会被它缠住。剑可就不一样了!剑气浩然,没那么多曲折阴毒,简直活该要为他所克。

红衣少女轻叱一声,腾身跃起,举剑向他劈来。司空明仗着袖中藏有短刀,硬是咬紧牙关,生生用胳膊挡住了剑刃。少女面露不屑,当他是已到穷途末路,在做负隅顽抗。此时借力错后半步,转瞬又平举剑身、横削至他胸前。这次司空明非但不躲,反而猛地合身扑了过去。在极近的距离忽而又旋身闪避,一下绕到了少女身后,紧跟着一掌便击向对方后心。红衣少女慌忙收住剑势,反手挥剑抵挡。未料到司空明那一掌根本就是虚招,双脚才是扎实地踏在地面。剑风袭来,他弯腰矮身,竟是伸长左腿从另一侧勾住少女足跟,光明正大地使了个绊子!红衣少女哪知他会突然使出这种无耻招数,一时脚下不稳,向前踉跄了半步。就是这半步之机,司空明复将重心换至左脚,随即从斜里出腿,一脚踹向了少女的腰身。其势凶狠,回想当日与阿修“打闹”,岂能比得上半分。

红衣少女扑跌在地,居然一下呕出口鲜血来。她这才意识到对方唯独腿上功夫格外的厉害,可再想抵挡,自然已为时晚矣。抓紧长剑,还欲起身还击;司空明哪会容她喘息,立刻欺身而上——袖中短刀同时甩出,一刀就抹向了少女的脖子!

家雀儿立在断崖之上,哼笑出声:“小司命果然厉害。但……之前不是说要留活口的嘛?”

“放心。”北椋咀嚼着烟叶,半晌又吐在地上,“没看到另一个还根本没出过手吗?”

“哦,说的也是。”家雀儿点点头,“可我觉得等会儿小司命一定不会饶了咱俩——北椋兄想好对策没有?”

北椋随着他点了点头:“是啊,你好好想吧。我先走了。”

“好……不是,不对!你说嘛?”家雀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大半夜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先把小司命骗下去,再把蓝靛颏儿踹下去!?”

一丈断崖之下,司空明一刀砍去,本是胜券在握。哪成想黑袍道人忽然冲至近前,竟是徒手接住了他的刀锋!司空明此招可是实实在在的杀招——险恶伎俩,使过一次便会留下破绽——所以唯有一击制胜,要的是人命。这黑袍道人如此不自量力,居然敢用手去接:他那手掌白皙,霎时便被划得鲜血直流,洇湿了整个袖管儿。脸上倒没有任何变化,无悲无怒,仿佛是毫无痛觉。司空明见他找死,有心成全,一把抽出短刀调转方向,就要去挑对方手腕动脉。

电光石火之间,刀尖却在相距毫厘的地方停了下来。少女的长剑忽而又变作软鞭,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司空明的脖颈!

抬眼看时,但见红衣少女气息不稳、怒目相视;黑袍道人却仍旧低眉垂眼,面不变色。

他漠然开口:“货给你们留下,咱们各退一步。”

红衣少女慌乱中惊叫道:“哥,那怎么……”

“住口。”黑袍道人见司空明没再动作,也不反对,复道,“人活世上,各为其主。偶生龃龉,不必介怀。如意,咱们走。”

话音落地,他拉着少女猛地后撤一步,反身径自离开。红衣少女无可奈何,只得收了钢鞭,跟着他踉跄而去。司空明记得北椋之前嘱托,目的达到,不必灭口。便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掌撑地,站起身来。方才千钧一发,不觉有异。此刻安定下来,却发现周身布满细小伤痕,早是鲜血淋漓。

蓝靛颏儿怯怯地看着他:“你你、你没事吧……”

司空明无意对他动气,很心平气和地问道:“那两个王八蛋呢?”

蓝靛颏儿咽了口唾沫,唯唯诺诺回答:“你、你别怪北椋大哥……这个任务,本来就是二爷特意指派给你和我的……北椋大哥,还有林哥——他们是不放心我们,所、所以才跟过来的……”

司空明眯起眼睛:“特意指派给你和我?”他一顿,复道:“让你来也就算了,为什么一定是我?”

“我、我怎么知道……”蓝靛颏儿看对方面色不善,慌忙补充道,“二爷心思缜密、运筹千里……不是你、你我能轻易揣度的。”

司空明看他几句溜须拍马的废话还说得磕磕巴巴,不由心生厌烦,挥挥手叫他闭嘴。而蓝靛颏儿见此地已不需要自己,正好借机告辞,脚底抹油地溜了。司空明走到那一滩腐尸枯骨之间,忽然想去瞧一瞧所谓的“货物”究竟是什么。蹙眉屏息用鞋尖扒拉开骨殖,只见那些尸身不是缺了小臂、就是少了胫骨,有的甚至大半个胸腔都被人挖去——另有几具身上套着蓝底红边的衣裳,居然还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满清军服。在尸身缺少肢体的地方,被人为钉入了一些形状怪异的铜片。

原来说是千里赶尸,实则竟是将尸体当作容器,好叫真正的货物暗度陈仓。

司空明有心捡起一块看看,然而指尖还未碰到青铜残片,便被头顶蓦然传来的一声锐利长鸣打断。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仰头望去,就见一只白羽海东青破空而至。身姿优雅,翎羽雪白,潇洒如同利箭。

10.柔情

鹧应来了。

带着七八个黑衣青年,从西侧抄小路绕到此地。

青年们乃是鹧应的亲信,此刻无需指点,自去清理现场,收拢货物。而鹧应袖着双手款步走到司空明跟前,出于礼节,浅浅地微笑了一下:“辛苦。”

他通身皮袍马褂儿,头戴八角小帽,脑后居然还拖着一条长辫子。鹧应此人年纪并不太大,兴许还未到而立,端的却是副老气横秋的派头。他是岳钧府身旁最亲近之人,身世神秘,似乎贵不可言。该生既常年追随二爷,自然只同帮会内地位最高的五六人有些交情。司空明没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过是认识而已。

这时便摇摇头:“应当的。”转而又道:“对了……之前那件事,多谢你。”

“谢什么?”鹧应俯视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谢我的手下——帮你查唐世尧的底细?”

司空明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断崖之上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却是哇啦哇啦地嚷开了:“诶呀妈呀,鹧应!我还说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你呀!来了好,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哎哟喂,一不留神咋都快天亮了呢?这太阳可都要出来啦。那嘛,要是没我的事儿我就先撤——”

鹧应稍稍抬高右手,那只白羽的鸟儿便收敛羽翼,乖顺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他在家雀儿废话连篇之际,微微垂首,对那白鹰温和低语,柔声发出简单的指示。白羽海东青低吟一声,振翅飞走。而鹧应腾出空来,向崖上送去目光。

“林嘉乔。”他轻声叹道,“给我滚下来。”

鹧应带来的是二爷的命令。

他们两人凑在一处嘁嘁喳喳地低语,司空明自然无意探听。更深露重,他不想久留,便独自告辞离开。家雀儿余光看他要走,赶紧瘸过来扯住他的衣袖:“喂,你等我一下啊。这走回去得走到天亮吧!我开车送你呀。”

司空明扭脸撇去一眼,没有应。

家雀儿与北椋方才所为,在他看来乃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太平岁月中,大家你好我好都是朋友;险恶光景里,自然要各自保命为先。不陷害背叛,已是仁义,哪里指望得了出手相助?对于他们那些人来说——小司命不死,固然还很可以利用一番。若是流年不利当真死了,那也便是死了呗。生逢乱世,没有谁是不该死的,更没有谁是不能死的。司空明心思豁达,并不会因此同家雀儿翻脸。只是他现在又累又困,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这时便直接甩开手臂,抬步要走。家雀儿在他身后嚷嚷:“要不你去我家呆一晚上得啦!这么晚野在外面,小六爷还不骂你?”

这句话成功地换来了一声冷笑,然而他仍旧是不发一言。这次转身大步离开,任由家雀儿在后头乱七八糟地胡说,是再不回头了。

十二月中旬,夜色未央之时,天气尤为凉薄。饶是身体底子再好,也不得不为之瑟缩。司空明很冷,越走越冷。走到最后,索性奔跑起来。一路顺着海河飞奔,他仿佛是回到了初至津门的那一天。

彼时站在万国桥上俯视海河薄薄的冰面,他瞧着光洁冰霜折射出两岸租界旖旎的彩灯;颇觉月色再美,美不过软香红土花花世界。那年他十岁,亲手捅死了自己的师父。扒火车从北平来到津门,漫无目的,沿着海河跋涉。他在同一天里遇到家雀儿、北椋、鹧应,遇到唐世尧;然后“恰恰”赶上了天津事变——那一日也是这样冷,这样四野寥廓,这样乾坤混沌、河川茫茫。

从挂甲寺到河岸路约莫得有十五里路。司空明一路奔跑,加之深夜路面清净无人,倒是不足半个小时就到了唐公馆门前。他撑住膝盖大口喘息,耳中盈满鼓噪心跳,脚踝上的伤处亦隐隐地作痛。待稍微缓过一口气,便轻手蹑脚走上主楼前的台阶,掏出钥匙去开门。进得门去,楼内果然是一片漆黑。他在黑暗中屏息眺望,就见二楼走廊中了无动静,主卧的房门想必也还好好的关着。这才松了口气,他磕磕绊绊踢掉鞋子,摸着黑便往自个儿屋中走去。左脚踏在地上,越发地疼痛起来。刚才奔跑一路也无甚大碍,没想到此刻走了几步,倒都有些一瘸一拐了。他暗自蹙眉,寻思着等天亮得去找些药油擦擦,不然恐怕不那么容易痊愈。可是若被唐世尧看见,该怎么解释才好?思索片刻,又不禁要自嘲——最近唐世尧忙得很,公司、工厂、帮会内的事务再加上一个舒家小姐……如何会注意到自己。

两手按在门锁上,他小心翼翼旋动门把儿,推开一道缝隙,然后一个闪身溜进屋内。关好房门,顺手拉开电灯。司空明闲闲散散转过身去,却是登时大惊失色!慌乱之中倒退半步,咚的就撞上了门板。

唐世尧端坐在他的床上,面无表情地投来目光。

司空明磕到背后痛处,呜咽一声蹲下来。唐世尧在骤然到来的光明之中微眯双眼,半晌后霍然起身,迈开长腿,两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一时颇为尴尬。隔了半晌,唐世尧忽而伸手拎住他的后脖领子,同时抬脚踹开房门,扯着他就往楼上拖去。司空明只得随着倒退前进,脚上本就疼痛,几步道儿更是走得颠三倒四。唐世尧直把他一气儿提溜到主卧中,随即打开盥洗室的门,里面赫然是一派热气蒸腾的温暖景象。

“水给你放好了。”唐世尧一撒手,男孩儿便跌坐在地,“洗完了再睡。”

他如此云淡风轻,只是让司空明更加的难堪。有心解释几句,一时又无从说起。唐世尧看他不言不动,以为他是在置气。这时便揎拳掳袖亲自上阵,再一次撕撕扯扯将他推搡进浴室,让他靠墙站了,又抬手去扒那一身污秽不堪的衣服。

司空明无可奈何,只得是任君摆布。直到被脱得精赤条条,一身伤痕也就再无处遁形。要说他今夜所受无非是些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当然算不得严重。可被那钢鞭碰着的地方全都红肿起来,青紫淤伤遍布周身,看着是异常的触目惊心。手臂小腿上亦有无数细小的疮口,本已开始结痂,方才动作一大,又开始向外渗出血珠来。

唐世尧看清他的伤势,很明显地愣了一愣。紧跟着却是舀起满满一盆清水,兜头就浇在了男孩儿的身上。

司空明抬起手来抹了把脸,又顺势把刘海捋到脑后。因为觉得唐世尧状态古怪,一时不敢轻易开口,故而仍旧是沉默着。

唐世尧到了这时,干脆脱了薄外套挂到一旁,再将衬衫袖口一直卷到了手肘上。拿过一条大毛巾,收拾落水狗似的给他大略擦了擦。又进屋拿来一堆纱布碘酒,拎起他两条血迹斑斑的胳膊,捡那严重的划伤处理好了。最后顺着他一身狼狈从头看到脚,唐世尧蹲下身去,在那脚踝红肿处用力地一按。

司空明咬着牙瑟缩了一下。

唐世尧仰起头看他,脸上仍旧没有表情:“疼?”

司空明很别扭地咳嗽了两声:“我不敢。”

唐世尧挑高眉毛:“什么不敢?”

他便故作老实地回答:“你这么大脾气,我不敢疼。”

唐世尧撑着膝盖站起身,并没有打岔逗贫的兴致。这时就在男孩儿背上推了一把,嘴里简单嘱咐道:“胳膊架边上,别沾水。腿上没大碍,热水泡泡也好。”

说完这话,他一扭脸,面不改色地出去了。

司空明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仿佛是有哪里理亏。然而具体是哪里,好像又说不出来。他住在唐公馆,同唐世尧乃是房主与房客的关系。虽然他是个不交房租的房客,但那纯粹是因为唐世尧不缺钱嘛!若是唐世尧有一天真遭了什么灾,要他倾力相帮,自是没有二话。唐世尧现在投资点儿小钱,总不会吃亏的。

话又说回来了,他不过是带着一身伤晚归又恰好被抓了现行而已,干嘛要表现得这么……这么什么?司空明一时想不出来。只是突然觉得唐世尧不把他当儿子管了,他倒开始把唐世尧当老子怕!人啊,真是贱呐。

司空明浸泡在一池温热水中,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一时觉得自个儿天下第一的有理,一时又觉得唐世尧甩脸子也是应当。他想着想着,只是越发的困倦。本就还处在年少时光,天生要嗜睡的。这会儿周身温暖而惬意,也就不由自主是身困力乏、渐渐要散了心神。   

一阵凉风刮过,盥洗室的门开了又合。唐世尧大步走来,一把将他摇摇欲坠的胳膊提出了水面。那胳膊方才挡了一剑,饶是袖中垫了短刀,也不过是将剑伤换作刀伤罢了:胳膊外侧硌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被缠裹在层层叠叠的纱布之中,差点儿就整个滑入了水底。

司空明一个激灵,吓清醒了。

他本是仰头靠在浴缸边沿,这时便看到唐世尧一张脸霍然出现在自己的上方。那张脸上眉目都很端正,平淡无奇,然而温和儒雅。这让他于那热气氤氲的雾霭之中,忽而感到十分的可亲。

“世尧,其实……哎哟我操!”

司空明正想说两句好话停止这场突如其来的冷战,唐世尧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粗粝的硬毛刷子,沾上些肥皂水就大刀阔斧地照他身上搓洗起来。司空明下意识想躲,立刻又被压住肩膀按入水中。唐世尧虽是气势汹汹,自然还是着意避开了他身上伤处。不过是在清洗泥渍血污之时格外的卖力,想叫他吃点儿苦头。而司空明心知此刻与其咬牙忍耐,不如服软卖乖;故而也就不顾脸面,哇哇乱叫地受了这一场“酷刑”。待到唐世尧把那刷子一扔,见他一身皮肤都被擦得泛红发热,又喊哑了嗓子气若游丝,果然是情不自禁地消了气。这下顺手扯过条轻软毛巾沾了清水,为他擦洗起手脸胳膊,动作显见着是温柔了不少。

“我从工厂回来就看到家雀儿了。”唐世尧用一种闲散的语气侃侃而谈,“你猜我那时候在想些什么?”

司空明一怔,简直怀疑家雀儿是在故意挑拨离间。心里早把那瘸腿青年祖宗八辈儿骂了个遍,面上倒乖乖巧巧地陪起笑脸:“六爷在想——司空明这家伙,对他好他不领情,偏要大半夜出去做搏命的买卖,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王八蛋?”

“不对。”唐世尧扶住浴缸边沿,毛巾自手中滑落水底;他一只手向上滑过司空明的脸缘,指尖很凉,“我想啊,阿明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倒是放心我唐某人,就那么把五年来卖命换的钱都搁在我这公馆里。他这一出去,若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便还好;若是终有一日没能回来,那许多真金白银,可就全都便宜了我。”

司空明听他像是在说玩笑话,然而语气冷淡,又有些不对劲。这时有心讲两句闲话凑趣,唐世尧却忽而居高俯视了他,眉目间掺杂着凉薄的伤感。

“我想啊,如果他有了危险,谁去救他?如果他遇了麻烦,谁去管他?若他死了,这世上恐怕只有我一人会去替他收尸。我本对他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可他既是住在了我唐公馆里,我又如何能完全视而不见?我不想有一天,他从我这家里走出去,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外头。如果他一定要这样,那天亮之后,还请他——”

话说到最后,音调一点点地凉透了。然而那道逐客令还没能说出口,司空明却是蓦然抬起左手按在他的脑后,一把将他拉了下来。唐世尧正在惊怔,就感到对方张口咬上了他的锁骨。随即唇齿上移,向上牵牵扯扯舔咬过肩窝颈侧。最终停在喉结上方,司空明收了尖牙,露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

“你赶我我也不走。”男孩儿退后些许,活泼伶俐地笑开了,“我就要住在这里,就要碍你的眼。”

唐世尧莫名其妙被他啃咬一番,却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只当他是在服软撒娇,传达某种好意。司空明在他眼里,从来就是个不通教化天生地养的小东西。他无父无母,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有时候凶狠成一头豹子,有时候又温顺成一只小猫。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倒是都喜欢咬人。

唐世尧轻轻拉扯了他的卷发,叹息着:“碍到哪一天才算个头啊?”

司空明猛一转身,在浴缸里扑腾出老大的水花。然后他牢牢盯住了唐世尧,认认真真地说道:

“有一天算一天,你慢慢受着吧!”

这一场澡洗完,当真已是东方既白。司空明裹了浴袍出来,直接倒在了外间的大床上。唐世尧靠在床头,他便四足着地爬过去躺在了对方的大腿上。在唐世尧给他擦头发的过程中,细细讲述了今夜的奇闻。

故事说完,唐世尧果然瞠目结舌,很是难以置信:

“你说的是赶、赶尸人?”

司空明懒洋洋地伸展开四肢,晃了晃仍旧红肿的脚踝:“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固然不常见到,但总还是有的啊。”

“我……不是不信。”唐世尧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深究下去,“你说鹧应带人过来,把那些铜片都捡走了?”

司空明嗯了一声,看头发差不多干了,便抢过毛巾扔到一旁,向上挤到了唐世尧胸前:“你说……你的那个二爷,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只帮他打理明面上的生意,对这些并不清楚。其实二爷也是在替人做事,上面的大老板神神秘秘,是从来不会公开露面的。我跟了二爷这么多年,不过是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古物。也不知究竟如何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值得费上这许多心力,搭上那么多人命……”他说到这里,忽然感到司空明两条胳膊缠在自己腰上,很不老实地动来动去,便一把薅住对方的头发,轻声叱道,“你这澡也洗完了,晾也晾干了,该滚回自个儿窝里去了吧?”

司空明很是困倦,往他怀里拱拱,终于找到个舒服姿势,蜷缩着不动换了。嘴里头小声地嘟囔着:“不行……我还要在这儿……碍你的眼。”

唐世尧哭笑不得,也不一定赶他,这便探长手臂拉灭了电灯。一片黑暗之中,他仍旧微笑着。可是一会儿之后,忽然地不笑了。稍稍摇撼了司空明两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的那两个赶尸人……他们——死了没有?”

司空明迷迷糊糊地不满起来:“你不关心我,关心他们……胳膊肘往外拐……”

唐世尧沉默半晌,胡乱搪塞:“你活蹦乱跳躺在我的床上,还想要怎么关心?”

温暖的黑暗之中,司空明一声哼笑。他已在半梦半醒之间,未能察觉到唐世尧的心思。这时便断断续续地告诉他:

“要的是货,不是命……就是真把人杀了,也不会多添酬劳啊——”

话说到这里,唐世尧便明白了。一颗从傍晚开始一直险伶伶悬起的心脏,总算是好端端地归了位。

没事就好,没死就成。他才二十二岁,却已经历了无数的生死离别。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终归练就不出铁石心肠;在完成那唯一的心愿之前,他实在经不起太大的风浪了。

唐世尧钻进棉被,挤在司空明身旁。男孩儿的身体干净而温暖,透着一股活泼泼的青春气息。唐世尧由着对方张牙舞爪地搂抱着自己,忽然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平安喜乐。

他仰面朝天,合上双眼。

一夜无梦。


【民国耽美】《天一方》第一部分(上)

第一部分

01.二爷

昏聩房间中,电灯光幽幽地亮着。厚重的金丝绒窗帘拉得密密实实,只在缝隙处流泻出一线刺眼的金光。

这是一间足有两层楼高度的大办公室,相对两面墙前的书架通天一般高。天花板是穹顶,拜占庭式的玻璃镶嵌画在其上张牙舞爪地盘桓着;屋内家具陈设却又是木制雕花,青瓷铜鼎——古今中外混为一谈,融合成一副不伦不类的做派。一个男人背靠在旋转皮椅上,悠然翘起双腿。嘴里不停歇地哼着西皮流水的腔调,仿佛是有意要同角落里播放着交响乐的留声机争个高下。

叩门声响了三次,门外来客不待回应便长驱直入,一直走到办公桌前。然后停住脚步,利落地一躬身:

“二爷。”

男人停下哼唱,于是提琴铜管便声势大盛;西洋的玩意儿奏出激昂交错的旋律,一时间洋洋盈耳。他略一点头,示意对方有话说话。继而转动座椅面向窗子,掀开窗帘的一角。

鹧应恭而敬之地汇报道:

“昨儿半夜,尉爻卿死了。”

尉爻卿此人,乃是晚清时发家的大买办。当年靠着跟李中堂攀老乡,得到了早期的铁路修建贷款权。此后不久顺势出任津渝铁路官轨总局总办,从此便一路顺风顺水地大吉大利起来。如今进入三十年代,尉爻卿年已耄耋——早做了好几载子孙满堂、不理世事、安度晚年的老太爷。

停留在窗沿的手指顿了顿,男人勾起嘴角:“老滑头好歹被杀啦?”

鹧应略一犹豫:“据说是……寿终正寝。”

“唷。”男人嗤笑一声,摇摇头。然而并未多做纠缠,复又问道,“尉家现在是谁当家?”

鹧应规规矩矩回答:“尉老爷子的堂侄,尉信臣。”

“尉信臣……”男人一拍大腿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饶有兴趣地翻了翻。尔后顺手把书倒扣在桌沿,挠了挠额角,“诶,六儿现在在做什么?”

鹧应思索着答道:“唐世尧……他啊——在跟慕家大小姐约会吧。”

“慕家?大小姐?”男人苦恼地皱起眉头,“谁啊?”

鹧应一哂:“就是吴太太。”

“喔。”男人恍然大悟,继而哑然失笑,“不是吧,这么件小事情怎么还没办妥当?这个六儿,想假戏真做不成。”

鹧应知他只是玩笑话,并不在意,安然等待着男人接下去的命令。而对方在得知了尉爻卿的死讯后,似乎是兴致颇高,嘴里头又咿咿呀呀哼唱了起来;转而站在窗前,抬起双手,唰啦一声向两侧拉开了窗帘。

潮水样的明媚阳光立时溢满了房间,浮尘在半空中腾挪跳跃。

男人沉吟着。

“尉家的生意,叫北椋不要插手了。这桩买卖,全权交给六儿来做。”他停顿片刻,敲了敲窗框,满意地微笑起来,“尉信臣啊尉信臣——这个人,可比吴太太有意思。”

鹧应一点头,知道男人吩咐完了,便悄无声息又退出了房间。

窗外吹来冬日里的悠悠凉风,轻柔地卷动起桌面上的书页。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是《东君》。

02.诸圣堂

自从去年遭了场大火,诸圣堂几乎被烧成一片废墟。然而数月前重建修复过后,倒是立时显现出一番整洁漂亮的新气象。教堂的尖顶高高耸立着,在一片英式洋楼中照旧出类拔萃,老远便能看到。一棵小树背靠房脊向上生长,长得含羞带怯,扭扭捏捏。

这座教堂算不得恢弘——然而上搭灰砖下刷白漆,规规整整方头方脑——倒是一副怪可爱的模样。

来诸圣堂礼拜的人不多,中国人则更少。今日堂前却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门廊屋顶都结上了彩带绢花——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一派异样的喜气。

司空明把玩着一柄镀银的锡餐叉,将叉子从柄端一点点掰弯,又一寸寸捋直。他百无聊赖地偏过头,透过中餐馆的窗子向外望过去。诸圣堂外围拢的大多是华人面孔,此刻彼此寒暄客套、酬酢致意,各个高谈阔论,一时倒把英租界中的僻静处搅得热闹非凡。

“唉……”

那把叉子在五指间灵活地旋转,男孩儿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对面坐着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绰号家雀儿。该生相貌无甚特色,单看五官甚至颇有几分刻薄。不过是因为他极爱玩笑,一张脸上永远挂着笑影儿;故而那三两分刻薄,倒也完全被冲散掉。此刻这厮正埋首桌前,唏哩呼噜地吃着一碗热汤面。对身旁的这位小搭档,全然是视若无睹。

司空明飞快地瞟过去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向窗外。过了片刻见对方照旧专注于面碗,不由又是一声长叹:

“唉——”

等了十秒钟,家雀儿仍是不理,竟还优哉游哉地喝起汤来。司空明忍无可忍,手腕一翻,一把叉子便笃地嵌入了对方鼻尖儿前的桌面。

家雀儿咧了咧嘴,往前一推面碗,笑意盈盈地抬起脸来:“急什么,正主不是还没来么?”

司空明往后靠去,无所事事又去掰那餐叉。这次叉柄弯到极限,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终于是彻底的折断了。他把那两截叉子往桌上一扔,压着火气重复道:

“你到底叫我干嘛来的?”

不等家雀儿回答,他紧跟着饶上两句:“要是舍不得下手,趁早别接这活儿啊——平日没少干不义之事,这种时候倒要讲起怜香惜玉——可别指望我会帮你。”

家雀儿饶有兴味地挑高眉毛:“哟,你怎么知道我舍不得?”

司空明抱起双臂,从鼻子里发出冷哼:“我知道……这次推到人前的,是个小姑娘。”

家雀儿摇头轻笑,并不回答。一街之隔的诸圣堂前忽然爆发了更热烈的喧嚷,三辆黑色的轿车遥遥地驶了过来。司空明放出目光去,然后扭过脸来很笃定地告诉他:“正主来了。”

家雀儿两手撑住桌面,微微向前探过身去看。还未瞧见人影儿,已是夸张地赞叹不止:“听说金家的大小姐和四小姐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大小姐是远嫁东洋了,可这次能一睹四小姐真容,也是不虚此行啊。”

司空明瞥他一眼,心内暗笑。说什么一睹“真容”?倒不如说是一睹“遗容”更恰当!

当首一辆福特敞篷车稳稳地停在诸圣堂门前,后面两辆也紧跟着停了下来。有头有脸的人物们纷纷围拢上前,打躬作揖恭贺令爱婚禧。另有许多穿戴随性、年轻活泼,小泼皮一样的人物凑在外围嘻嘻哈哈打量着新娘的模样,大约都是新郎一边的友人。

原来今日在诸圣堂举办的,正是一场自由恋爱下别开生面的婚礼。

敞篷车门开了,一个六十余岁的男人通身西装革履,从副驾的位子走出来,一举一动尽皆气度不凡。这人便是北洋时代外交部次长、如今仍任着教育局闲职的金肇之——既是政客,又是学者;如今年逾花甲,仍是位谦谦君子。他拉开后座车门,微屈胳膊接自己的小女儿下车。而金四小姐伸出一只裹着蕾丝白手套的纤纤玉手来,羞羞答答地搭上了父亲的手臂。

后面两辆车上依次走下了女方家的宅眷。中间一辆上坐着的大约是金老爷子的妻妾——一众佳丽或旗袍皮氅、或洋装坎肩,一个个单拎出来都是貌可闭月的绝世美人;而此刻凑在一处巧笑嫣然地往前走,便汇作了一片灿烂的星子。殿后的车子上下来的则是两个青年男子,年纪稍长步履稳健的正是金家长子金毓楼;而后面一身粉白西装,手插裤兜吊儿郎当咧嘴微笑的,也就是最得宠的三少爷金梅亭是也。

这位金小公子流连花丛,至今还未婚娶,倒被小妹抢了先机。他自己当然是毫不在意,摇头摆尾跟在大哥身后,频频向往来女宾抛出暧昧眼风,着实光彩夺目。

司空明张开五指在家雀儿的眼前晃了晃:“喂,别看了。您这一瘸一拐的,还赶得上吗?”

家雀儿一撇嘴,往后坐下来。顺手从长衫中摸出几张法币,又自司空明手里接过了一只蓝布的学生挎包。原来这二人一个是棉布长衫,一个是绒衫长裤,正似一对儿中学师生的打扮。而此刻,当先生的拎了学生的书包,当学生的拿了先生的钞票;一个去杀人,一个去会账,正好分头行动。

司空明叫来小厮的同时,家雀儿已经拖着一条瘸腿,步履飞快地拐下楼去了。

家雀儿这人,一条腿瘸得厉害。究竟怎么瘸的却没人讲得明白。据他自己所说,乃是娘胎中带出,而绝非因嘴贱被人打折。话说回来,家雀儿瘸虽瘸,却是丝毫不影响行动。奔跑跳跃全不耽误,比常人还更行走如飞。

司空明等待找零的间隙,趴在柜台上有意无意地向外看去。少顷,果见一个捧着花篮的幼小女童,甜甜笑着扯住了新娘的裙摆。金四小姐则笑微微地弯下腰去,温柔地抚摸了女孩儿的发顶。

距离如此远,他不可能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是随之而来的爆炸巨响,倒是听得很清楚。

“老天……”饭馆掌柜吃了一惊,抻着脖子瞪圆了眼睛,“都讲那姓金的是个吃里扒外为鬼子办差的汉奸,好嘛!老鼠过街还敢如此大摇大摆,活该遭了报应。”

司空明就站在旁边,不过装作一副懵懂不谙世事的模样,并不接那话茬。他瞟着下方的情况,只见花篮中藏了炸弹的小女孩儿慌慌张张冲出人群——可是还没跑出两步,额头上便骤然凌空开出了一个血洞。她的身子向后一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而家雀儿将手枪重又藏回蓝布书包,推挤开混乱的人潮,飞快地跑远。

司空明咂咂嘴,接过零钱,乖巧地道了谢。

“诶呀。”掌柜的自言自语地,又补充上一句,“可说句老实话,金家的小姐招谁惹谁了呢?多好的一个姑娘,这下怕是活不成啦。”

司空明仍旧是没有接话,由着掌柜的大发感慨。他把零钱揣进兜里,打算下楼找个地儿等家雀儿绕回来。正欲转身,眼角余光却蓦地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先是一喜,又是一怔。继而调动全副目力聚精会神地看过去,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心中可早已是翻江倒海了。

家雀儿在楼下跳着脚喊他:

“空明!空明!快跟为师回家——”

司空明最后向诸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从家雀儿手里一把夺过那布挎包,重新背到了自己肩头。

家雀儿看他面色有异,忍不住要打趣:

“看到啦?”

“看到什么?”司空明怪道,“看到你一枪打死个小姑娘?当真干脆利落,实在佩服佩服。”

家雀儿把手搭在他肩头,神神秘秘地弯下腰。“好啦,别装。”嘿嘿一笑,青年将声调又压低八度,“我可是特意带你来看小六爷美人在怀的——怎么样,好不好看?”

小六爷。唐小六爷。

是的,他看到了。而且看得格外的清楚。

唐世尧带着那个有夫之妇招摇过市,在爆炸后的一片混乱中,将惊慌失措的女人揽入怀抱。

司空明暗暗地咬牙切齿,可是仰起脸面对家雀儿,却是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来:

“慕丹姐如此国色天香的佳人,自然是好看的。”

03.唐公馆

唐公馆坐落于意租界河岸路,背身儿紧邻着海河,又与英法日租界隔岸相望,正是个素日隐居、临危逃跑的好去处。

进得两扇雕花铁门,入眼的乃是一水儿的文艺复兴式建筑。从主楼到庭院再到围墙后花园儿——真漂亮,真别致——处处透着与一般暴富之家凌乱建筑风格迥异的高贵气质。房子通体是砖石结构,上乘的水磨工夫。那些个高低拱券、意式角楼、穹顶与罗马柱在响晴白日中矗立着,便平白显露出一种忧郁沉默的独特味道来。

司空明十岁那年初到唐公馆,心里很受震撼。彼时他孤身一人身无长物,暗暗发誓等以后有了钱,也要弄这么一套房子住住。如今五年过去,他的确是有了些闲钱;可是在唐公馆住定下来,是始终赖着不肯走了。

唐世尧的这处宅子,里外里算下来,绝不能说是很大——但因了其中所居的住客实在寥寥,倒显得格外的空旷。

是故司空明这日午后回到唐公馆,穿过主楼绕到后方的平房时,果然是一个人影儿也没见着。他一把推开仆人房的大门,寻滋挑衅地,支使阿修去给他买一个西瓜。

此时已是西历十二月份,清晨地上能结起一层薄霜。不知他如何的异想天开,偏要立刻吃到西瓜。阿修倒是什么也没说,拎上外套便出门去替他寻找。

阿修是唐世尧的忠仆,今年已有十七八岁。中等身量,结实精瘦,胳膊腿儿都很修长,隐隐蕴藏着力量。这位青年是个浓眉大眼的面貌,鼻子眼睛单拿出来看,似乎都可算赏心悦目;然而合于一处,反显得无比平淡,扔进人海便消失无踪——恰恰适合做一名本分安静的仆从。他是一年前被唐世尧从大街上领回来的:那时候的阿修满脸脏污衣衫破烂,要饭要到唐世尧跟前;而唐世尧正寻思着自己缺个童仆兼司机,便直接把他带回了公馆。

阿修走后,司空明返回主楼,非常自然地漫步进了唐世尧的书房。该书房是唐世尧私人的领地,平日里即使他就坐在里面办公,也不允许女佣贸然进来端茶送水。此刻司空明趁着屋内无人,却是推门就进;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儿,他直奔书桌——弯下腰的同时,袖口夹缝中已溜出了一截极细的铁丝;铁丝钻进锁眼,灵活地旋拧了片刻,抽斗中的锁头便咔哒一声扭开了。司空明丝毫没有做贼的紧迫,慢悠悠地拉开书桌右侧的抽屉;翻翻捡捡地,从其中搜出了一沓印制粗糙的艳情小报。

所谓艳情小报者,乃是一种只有普通报纸一半儿大小的油印纸页;要说起来,似乎更类似于传单。其上各种桃色新闻、黄色趣闻、名流绯闻汇聚一处,着实是淫词亵语、污秽不堪。

司空明还是受唐世尧发蒙,才稍能识文断字。不过看看这种“通俗读物”,大概也不成问题。他倚靠在桌沿上,把那几张小报从头至尾地浏览了下来。偶尔看到极出格的言辞,因为少不更事、懵懵懂懂,竟是丝毫没领悟到趣在何处。木着一张脸快速读完,末了在最后一张的角落里,发现了几个铅笔书写的名字。

他打眼一看,识得是唐世尧的笔迹——唐世尧的字不知受到哪派影响,乃是龙飞凤舞、张扬跋扈,完全不似他本人般谦逊沉稳。把那几个名字看了一遍,又默读了一遍,司空明脑海中便隐约浮现起几个人影。这几人正是上午在诸圣堂前见到的“小泼皮”式的人物,既是新郎的亲朋密友,又是在此类小报社中供职的记者编辑之流。

将几个名字牢牢记住了,司空明便重复来时的步骤:推回桌屉,用铁丝挑上锁扣,退出房间,再把房门带上。然后他一转身,下了楼,目标明确地行至走廊尽头,拿起听筒给鹧应拨去了一个电话。

线路接通,那边应了一声,原来是鹧应的一个手下。司空明也不说要找谁,直接便同对方对起话来。他歪靠在墙上,轻声曼语说明了来意。而那边等他说完,亦很给面子,客客气气地答应了下来。

挂上电话,司空明来到客厅,倾身坐进了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儿不甚明显的脏污,默默地出了神。

唐世尧啊唐世尧——他在心底沉吟——你可是唐家的六少爷,当初何等高贵的人物!如今红带会里真是乌烟瘴气,那二爷究竟什么毛病,要逼你这样糟践自己!

阿修拎着一兜子水果打前门进来时,便看到司空明向后仰靠过去,微眯着眼睛在打盹——姿态安然闲适,仿佛从他离开就一直窝在那里。阿修轻手轻脚走进客厅,把网兜里的一众秋梨沙果冻柿子之类,齐齐整整码在了玻璃果盘中。果盘晶莹,果实明艳,相映成一幅喜人的画面。

司空明已经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摆完,可是并未觉出欢喜。他抬脚往茶几上一架,露出不满神色:“你不知道什么叫西瓜?”

阿修因为早已认定他是在挑事儿,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反而并不生气。修长手臂向下垂着,他神态温和地摇了摇头。

司空明向前一踹那果盘,盘底擦过茶几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然后他蓦然站起,绕过茶几,拍了把阿修的胳膊:

“走。你找不着,我陪你找。”

阿修开车,司空明躺在后排座椅上,颐指气使地指挥着对方东奔西跑。汽车从意租界开到五大道,绕道华界第三区,又拐到了跑马场一带。最后一路往北驶入老城厢时,油箱都快告罄。此时日落西山,瓦蓝的天空尽头已然擦黑。司空明双眼空茫地望着窗外,然后发现车外的景物不动了。

阿修不顾他的命令,擅自停下了汽车。

司空明霍然坐起,眼中跃跃欲试地恢复了神采:

“怎么的,想罢工?”

阿修扭过身,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望过来,仍旧只是摇摇头。

他顺从退让,司空明可权当看不见:

“世尧捡你回来是让你做狗,不是让你当爷的!想罢工现在就滚,没人拦着你。”

话说到这个地步,阿修却仍旧没说什么,不过是急切地“啊”了一声。一声之后,又没了下文;他双手并用胡乱比划了半天,末了指指远处的天色。

司空明安静地看他表达完毕,直接开门下车。又拉开司机位的车门,一把将人拽了下来。不待阿修站稳当了,他当胸一脚,直接让对方趔趄着摔倒在了路牙上。

这一脚看着轻飘飘的,实则却踹得极狠。阿修跌坐在地,一口气还没喘匀,司空明已然再次出腿,准确地扫向了他的肩头。他不及躲闪,被那力道带着向后仰倒,下意识反身用手去撑地面。手掌胳膊擦过锐利碎石,生生被蹭掉了一层油皮,火烧火燎地疼痛着。

司空明收回脚,不动声色地站回了原地。神情飘忽不定,近似于一只伺机而动的小豹子。花斑美丽,爪牙尖利。还处于幼年娇憨之时,心肠便已是天然的乖戾狠毒。然而此刻,他并无要将猎物置之死地的想法。不过是兜着圈子,逼对手露出本来面目。

阿修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站定,一直无甚波澜的面孔上,终于是隐隐显现了一丝凶相。

要说他如此忍气吞声地任由司空明呼来喝去,实在不是由于天性纯良或是脾气温和。追根溯源,唯独一点:

因为阿修——他是个哑巴。

司空明侧身躲过对方挥来的拳头,向后错着脚步频频闪躲,并不出手。而阿修既然出身贫苦,又身负残疾,若非有几分逞凶斗狠的本事,如何能全须全尾地长大?他出拳很快,司空明却躲得更快;一进一退片刻便逼近了墙根。阿修以为总算将人逮住,斜斜一掌劈向司空明额角。司空明倒不慌不忙,伸臂以手腕抵住攻势;又腕子一翻,反扣住了他的手臂。紧跟着抬起右腿,一膝盖直顶向了对方的肋下。

这回阿修面色骤变,显然是疼得厉害——可怜一个哑巴,哼也哼不利落。他捂着肚子半跪在地,偏头啐出一口唾沫。

司空明并不乘胜追击,向后倚在墙面上,闲闲地抱着手臂。他此刻仍穿着之前那身学生装:靛青绒线短衫,墨蓝单布长裤,脚上蹬着胶底黑布鞋,还套了双棉布的白袜子——乖乖巧巧,平淡无奇。落日余晖洒满周身,映出的是一张极天真的孩子样的面庞。鬈发柔软地散乱着,将无甚棱角的脸型勾勒得更加柔和。他长着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睫毛很长;左侧颧骨上方有一处血红的疤痕——然则非但不可怕,倒似点睛之笔——生长在那个地方,正像颗活泼俏皮的朱砂泪痣。

他倚在那里,仿佛是个等待自家汽车夫来接的初中学生。而且必是那种大富之家的公子,分明一副从没见过人间疾苦的模样。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杀手,他长得是太好看了。可是老天除了给他美丽的眉眼,还给他无邪的神态。这两样东西融合起来,足以让任何人对他放下戒备。

当然,那是在参透他的心肠之前。

阿修大口喘着气,努力站直了身子。司空明也顺应着他的目光离开墙面,仰起一张漂亮的脸,若有所思地笑了:

“再来。”

这次阿修改变了策略,借着身量上的优势,合身便扑了过去。司空明懒怠躲闪,故意露个破绽被他撞倒在地。紧接着,两人拽住对方的衣领袖管儿,在沙土地上滚来滚去,顽童似的打起架来。你一拳我一掌,简直毫无章法。

这场架打了许久,仍是胜负未分。天彻底黑下去,远处天津火车站前的大钟已铛铛铛铛地敲响。阿修本骑在司空明身上,正欲挥出拳头。那钟声却像什么魔咒一般,让他猛地惊醒。跳开一步从地上站起来时,他俨然已恢复了谦卑乖顺的模样。扭身向后连滚带爬地冲进车里,重重撞上了车门。

他发动汽车,竟是一眼没看仍仰倒在地的司空明,一溜烟地开远了。

04.慕丹

昔日的慕府六小姐,如今的吴家贵太太——披着他的风衣外套,依偎在他怀里。

唐世尧低下头,为女人掖了掖大衣领口。

慕丹和他同岁,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二。然则已完全是一派贵妇人的打扮:一张脸上抹得粉白,两瓣嘴唇涂得艳红,最新式的发型规整如同石雕,眉毛弯弯是漆黑的柳叶——只其下两汪深深潭水,尚还透着少女的灵动。潭水瞥向唐世尧的方向,微微地荡漾开。

“金四小姐……”慕丹低声呢喃,“她同那个天津的小记者是真正自由式的恋爱,好歹金总长开明,总算是修成正果……谁能想到,竟——”

“天津这个地方很乱。”唐世尧不咸不淡地安慰道,“金肇之不知犯了哪方忌讳,倒连累女儿受过。的确是可怜。”

慕丹幽幽地叹了声,说出的话天真却残忍:“婚礼是邀请了许多报馆方面的朋友的,如今闹得这样大,明儿只怕各版头条都要报道。要我说,最可怜的还是新郎。金四小姐若是没了,便还好;若是一息尚存,竟成了残废,今后可如何生活呢?那么多报纸引着舆论的压力,只怕他无论如何不敢做负心寡义的薄情郎。”

唐世尧对她那脾气是很熟知的,此刻便揽过情人的肩头,俯下身去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乖,丹丹。不想了,咱们不想了。”

慕丹并非多愁善感的人,只是素来推崇自由思想,先前本也与金四小姐有过来往,故而不免多提了两句。现下唐世尧哄她别再多想,她就当真不想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方才的伤感便完全从脸上褪去。红艳的嘴唇嘟起来,仍旧是小女儿的娇态:

“世尧,我倒问你——新兵卫同梅吉之间,究竟是有没有爱情的?”

慕丹所说,乃是他们方才观看的电影。而两人此时正是天寒地冻地站在天宫电影院的大厅中,苦等着唐家的汽车。

电影是部日本时新的影片,因为没有中文的字幕,特找来了四五个爱美剧的演员,站在观众席两侧对着台本现场配音。唐世尧本来心里想着旁的事情,根本没认真去看;再加上那几个爱美剧演员不知是怎么回事,说起话来倒抑扬顿挫极富感情,只那感情很类似于站在高台上振臂连呼抗日救国的青年——搭配上荧幕中日本的面孔,委实是滑稽非常。

唐世尧知道慕丹是极具浪漫情怀的小女人,乃至有时浪漫得过了火,便要一头跌入有心之人编织的陷阱。新兵卫和梅吉有没有爱情,他答不上来。可是没有关系,他们之间的这段“爱情”,大概是很快要终止的了。

“不说那个,你很冷了吧?”唐世尧向外张望,同时岔开话题,“阿修从不迟到,大概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住。现在晚上太凉,我怕你坐黄包车会害病,要不咱们也不用这样傻等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辆黑色轿车横冲直撞开了过来;蛮不讲理地挤开天宫门前等活儿的黄包车夫,稳稳当当地停住了。车门打开,阿修鼻青脸肿地探出头,口里“啊啊”地呼唤了一声。

唐世尧一见他这个情形,心里猜也猜到了八九分。只是不懂家中那个顽劣的小子又搭错了哪根筋,偏偏要在这时让他难堪。

外人在场,他不便多说。先扶慕丹上了车,自己跟着坐上后排座位。探身向前,一拍阿修的胳膊:

“送慕小姐回家。”

慕丹的丈夫姓吴名新溟,乃是北平政府中一位跃跃欲试想要投敌叛国的小官僚。然而这位投机者十分善于掩盖谄媚之心,在北平政坛中竟还享有着极佳的声名,被称为百年难遇颇具传统道德的一流之君子。慕丹作为他的夫人,自然承担着许多舆论上的压力。正人君子的夫人,必也要是位端庄佳丽——悠悠之口大概总会以为:若是夫人没那么淑娴贞洁,丈夫便是位正派人物,恐怕亦正派得很有限罢!

慕丹的夫家虽在北平,娘家却就在天津。吴慕两家是典型的政治联姻,可叹慕丹向来推崇自由,终究也还是做了笼中困鸟。

慕家的宅子在法租界北部,离天宫电影院很近。他们闲聊不过片刻,车子便已减速驶入了府邸门前的窄巷。慕府是一座园林式的建筑,口小肚子大,一溜毫不起眼的围墙后面,藏着无尽的乾坤。汽车停下,隐见有个颀长人影立在垂花门前,搓手跺脚地等待着。

慕丹将外套叠好放在座椅中间,推门准备下车。唐世尧见她将要翩然而去,心中蓦然生出些感慨。脑子一热自己也追下去,绕到另一侧车门,牵住了女人的手:“我送你到门口。”

慕丹似乎觉察出什么,然而并未言语。两人沉默着走完最后几步路,等在暗处的人影亦渐渐明晰起来——马甲长裤,洋派扮相;一张圆脸上是剑眉星目,堪称位傅粉何郎。那人见他们过来,立时大笑着迈步迎上:“Bonsoir,我亲爱的妹妹!”——原来正是慕家的五少爷慕堇。

慕堇是慕丹最小的哥哥,月前才刚从法兰西留洋归来。这位仁兄眼见着唯一的妹妹公然与男人勾搭苟且,不但不管教呵斥,反而嬉皮笑脸地锤了下唐世尧的胸口,很熟稔地招呼道:“嗳呀,唐家小六子。”

唐世尧还未开口,慕丹已是不满地叫起来:“五哥!”

唐世尧也就跟着她,顺从而平淡地问了声好:“五哥。”

“哎。”慕堇笑着应了,脸上没有一丝的不快,“唐六儿,得空常来玩儿啊。”

慕丹又气起来了:“五哥,你今儿是怎么了?快给我闭嘴!”

唐世尧尴尬赔笑,实在是无从接话。慕堇这话说的——他们一对儿韩寿偷香的露水情人,难道还能跑到人家椿萱跟前去碍眼不成!

他多年前便与慕堇相识,然而对方后来一直留洋在外,两人交集不多,更谈不上交情。如今三言两语下来,唐世尧只觉该生委实是令人头疼——也不知这位五哥当真是思想过于的开放,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另有别样叵测的心思。

不过……那又还有什么关系?

等明日他与慕丹在诸圣堂前幽会的照片见诸于报端,他二人这段秘密的“自由恋爱”,恐怕便是要彻底地完了。

05.唐世尧

唐世尧清早起床,洗漱更衣、铺床叠被,俱不唤人伺候。一切收拾停当,他立于大穿衣镜前,拿起把牛角梳子,细致地将一头短发梳理齐整——如此举动,非是他追求摩登时尚矫揉造作,而实在只为了遮挡住右侧眉骨上那处明显的伤疤。

伤疤乃是枪伤,子弹从这里擦过去,让他捡回了一条性命。如今快十年过去,疤痕显见着是浅淡了。只是若不用额发遮遮掩掩,被不熟悉的人乍一看到,总还是刺目的。

梳完头发,他把梳子放回原位。眼神落在镜中,就觉得自己一张面孔委实是平淡无奇。唐世尧的相貌,大概只算周正而已,的确称不上俊美。镜中打眼一看,很类似于一位普通的洋行职员——挑不到什么错处,可也找不着什么亮点。他既不是风流潇洒之徒,更无沈腰潘鬓之姿,真搞不懂如何引得那许多莺莺燕燕来爱他。

——殊不知自己天然有着温文尔雅的儒生气质,在这邪祟当道的花花世界中,便显得颇为出众了。

楼下响起杯盘相碰之声,模模糊糊有人说话,只是听不清内容。唐世尧知道餐厅中已开好了早饭,司空明想必也坐到了桌前。然而他并不着急,仍旧是慢条斯理做着每日清晨必修的功课。在大床左侧的一面墙前站定了,他把衬衫袖口挽上去些许,又解开两颗马甲的扣子——只见隔着薄薄一层衬衫,他腰间隐约是缠绕着一圈物什。那布带缠得很紧,由外是完全看不出来。

唐世尧目视前方,从衬衫衣缝探进两根手指,转瞬便取出一枚极小的斤镖。斤镖小而锋锐,发出幽幽冷光。在掌心颠了一颠,他手腕使力,猛将其掷向墙面。墙上并无刀靶,不过是那一整面墙上都垫了一层软木。斤镖嵌入墙面,牢牢地定住了。在偶一闪烁的光影之中,安然地明灭着。唐世尧手下不停,又自腰间取出五六枚斤镖,接二连三投掷向木墙。斤镖顺着力道,在墙面上钉出规则的图形。

他走上前去,将所有暗器取下,重新绑回自己身上。继而把衬衫拉平,马甲扣好;西装外套搭于臂弯,转身想要下楼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反身回来。照着方才斤镖扎出的痕迹,按照顺序依次按下。他等待须臾,就见墙壁上凌空弹开一扇小门,露出了内里玄机。

说是玄机,其实也不过是一处小小暗格而已。唐世尧取出其中一本已被利器划得稀碎的小书,顺手扔进了床边的纸篓。

他这回终于掩门下楼,同时在心里暗暗地思索着:昨儿回来晚了,没同司空明照面。一会儿见了,该说什么好呢……为何又打了阿修?或者究竟在置哪门子的气?算了,还是权当不知道吧!他可不想贸然问起阿修的伤势,惹得这小子又发起疯来。

司空明并没有发疯。非但不疯,而且老实捧着一只饭碗,安安静静地在喝粥。听到动静,他从碗中抬起眼帘,乖巧地问了句早。

唐世尧答应一声,在主位坐下。忽然发现司空明眼眶发青嘴角淌血,那情形竟是丝毫没比阿修好到哪里去。他本已打定主意不闻不问,这下也就更是不好开口指责。唯有交叠起双腿,端着一杯咖啡向后靠去;屈起食指叩叩桌面,呼唤女佣拿来报纸。

唐公馆里烧着暖气,四季温暖如春。司空明晨间不打算出门,只穿了一件绸布的睡袍。此时他一边埋头吃饭,一边冷眼看着唐世尧自一沓报纸中翻翻捡捡。片刻之后,他吃饱了,也看够了。一双赤脚从拖鞋中退出来,他忽而抬起腿,向前轻轻蹬了下唐世尧的膝盖。

唐世尧正专注于寻找“绯闻”,对他此举并未在意。单是空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那捣乱的脚丫,无意识地拍了拍:

“别闹。”

说完之后,似乎是觉得触感太凉,于是又添上一句: “吃好了记得去穿袜子。”

司空明收回腿,推开椅子跑进客厅;不一会儿拿来几张花花绿绿的小报,一股脑扔在了唐世尧的面前。

唐世尧蹙眉看去,就见上面有几处豆腐块的文字,已用红笔圈出。他莫名其妙,拿起来阅读。而及至看清了所有的内容,却因为无话可说,只能是默默地一声长叹。

倒有些字句提及了吴太太的“疑似出轨”,可是没有一句话指出了唐世尧的身份;至于他们举止暧昧的照片,更是一张也没有!

司空明难掩得意地作出总结:“这回你可失算了。”

唐世尧的确是失算了。这种风言风语每天几十几百的印制发行,完全是无用的空话。可他明明看见有记者拍了相片,难道竟还没来得及写完稿件么?唐世尧腹诽着,一时颇为失落。仿佛是描眉画眼拿腔作调准备唱一台大戏,大幕拉开,而座中竟无一位知音捧场。

司空明穿着睡袍赤了双脚,像个面目精致的洋娃娃。洋娃娃撑住桌面凑到跟前,神气活现地为他答疑解惑:“拍到照片的是《镜世报》的记者。”

《镜世报》,镜照世间。少东家姚凤臣,乃是津门头一号刚正不阿的人物。他办的报纸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骂;报馆被封过无数次,其本人亦是警局捕房的常客。这位兄弟如此浩然正气,自然不屑于登载那些乱嚼舌根的花边新闻。

唐世尧听闻此言,立刻明白过来,知道这戏是彻底没得唱了。脑海中不知何故猛想起慕丹少女时代朱唇皓齿眉目如画的样子,他一刹之间也说不出究竟是懊恼还是庆幸,唯有继续叹息。

近日来唐六公子为了展现“勾引已婚贵妇”的形象,刻意把自己妆点得如同个小白脸子。他本是偏于清秀的相貌,着意打扮起来,立刻便成就了一副纤纤弱质、花枝招展的尊容。这天他寻思着与慕丹一事算是告一段落,也就没涂抹生发油,也没喷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水——司空明此时见他隐隐露出侥幸神色,忍不住要开口嘲讽一番——然而凑得近了,他忽然发现唐世尧今儿没有油头粉面,正是恢复了干净整洁的本来面目。眼见对方终于不再“香气袭人”,司空明不由心里发痒,颇想闻闻他的味道。

于是他顺从本能,埋首在唐世尧的颈项之间,小巴狗儿似的地嗅了嗅。

唐世尧不以为怪,只当司空明是在撒娇耍赖。司空明来到他身边那年才不过十岁——十岁呀!太小了。即便那时候自己刚刚目睹他一刀砍死个活生生的人,却总还把他当作个孩子。这个小孩儿,因为自幼无人疼爱,故而便要见天介儿地找茬儿生事。虽然在外人面前一副老气横秋人五人六的模样,搁在自个儿眼前,可实打实还是个小男孩儿呢!

他很自然地抬起手,揉搓了司空明满头张扬的卷毛。男孩儿的头发看着凌乱,实际却很柔软。他将发梢卷在手指间,轻轻地拉扯着。司空明没有动作,安静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那份乖顺令唐世尧心情愉快,不禁想聊表下关怀。

“唉,你啊。”他单手捏住对方脸颊,仔细查看了伤势,“下手都够黑的,还不是谁也没占到便宜?你说说你,这是何必。”

他生怕司空明要借机胡闹,所以根本不问打架的缘由。轻言细语地,唐世尧抚摸过那张脸上青青紫紫的淤伤,话说得很是温柔:

“年少轻狂,难免有许多心事。有话,来找我说。阿修一个哑巴,咱们犯不上欺负他啊。”

司空明知道这种时候,自己顶好是安静地领受下这份好意。可唐世尧这种逗弄小猫小狗的做派,实在是让他忍无可忍!

他仰起面孔,在唐世尧手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年少轻狂?那你好端端地偏要去做小白脸,是不是也是年少轻狂?红带会如今怎么这样的下贱——”

司空明指桑骂槐,说他下贱。唐世尧松开手,用鞋尖把他支远,脸上倒仍是笑微微的。

“小司命,不错。”他拿起桌上那叠艳情小报,揉作了一团,“先前你只管杀人拿钱,现在也学着玩起心眼儿。会查我的底细,还能教训我了。”唐世尧眉眼带笑,居然是分外真诚:“不错,很不错。”

司空明本意是要刺他两句,谁想这家伙却毫不在意。他垂下目光,盯住自己那一双赤脚,心里是翻江倒海的茫然。

他看不得唐世尧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态度,看不得对方那样作贱自己,看不得他对那个二爷令行禁止惟命是从!没错,他就是恨唐世尧如此牵线木偶一般地活着。

小女佣阿慈活泼泼地跑进餐厅来,在门口顿住步子,很喜悦地高声道:

“少爷呀,舒小姐打电话来啦。”

唐世尧俯视着男孩儿的发旋:“你跟她说,我正打算出门,马上就到。”

司空明霍然抬头,看到对方冷淡的眼神。唐世尧怜惜地按了下他的头顶:“再见,我走了。”

然后他便披衣起身,大步离开,毫无留恋地转出了门。

司空明站在原地,耳畔传来阿慈大大咧咧的呼唤:

“小阿明,你吃完了没有?快把碗筷给我端过来啦。”

他一个激灵回过神,不由得冷笑起来。

吴家太太是唐世尧青梅竹马的老情人,舒家小姐是唐世尧正儿八百的小女友。

那他司空明算什么?

他和阿修一样,都是唐世尧捡回来养着的小叫花子——他什么也不是!


【民国耽美】《天一方》楔子

楔子

01.沦陷

七月二十九日,午前二时,38师手枪团团长祁邪,拟发兵海光寺。

这条电文被旖旎灯光映照成诡谲离奇的模样,上面那一个个铅字跳跃着,让唐世尧有如棒喝当头,彻底通透了一切因果。

三谷庆人观察着他的表情,然后交叠双腿向沙发椅中仰靠过去;收回了凌厉目光,又变为一副慵懒散漫的姿态。“唐先生,这真是出人意料呀。”日本青年用略显生硬的苏州话讥讽着,眉眼间尽是好整以暇的笑意,“本以为能欣赏一场困兽犹斗的精彩表演,不过如今看来,这大概又会是一次……唔,单方面的屠杀。”

唐世尧说不出话来,一张紧绷的面孔上已完全失却了血色。三谷命人倒满一杯上等的红酒,自己托在手中,摇摇晃晃直送到他的唇边。

“放松,唐先生。”隔着一张小方桌,三谷向前探身伸直了手臂,笑微微单等着唐世尧来接,“那是军官政客们的把戏。而你我,是商人。商人只谈交易,只讲利益。下面的火烧得再旺,烧不到你。”

唐世尧没有动作。

三谷庆人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直到周身的所有戾气都被融化掉;俄而却翻转手腕,将满满一杯酒尽数泼在了对方的脸上。身旁保镖不等吩咐,立刻抢上前去,抬腿踹向唐世尧的膝弯。

这次唐世尧很驯服的,顺着那一脚的力道,稳稳当当地跪了下去。

四周是他最熟悉的那种场景。

灯影交错,衣香鬓影,美酒欢歌混合着靡靡的爵士乐。软香红土花花世界,津门的九国租界。

只是当下这些酒色颓靡伴随着无止境的枪声与轰炸机低掠而过的尖啸,变得无比的滑稽。他由大罗天顶层舞池的边缘极目望去,看到被硝烟淹没的雾蒙蒙的天。不远处的海河化为沸腾的油锅,其间煎熬着地狱的业火。天河交际处停着三艘面目模糊的驱逐舰,如同悬停陆外的三座仙山,黑黢黢地耸立着。

1937年7月29日凌晨,驻津第二十九军在天津多地骤然对敌发起进攻,一时势如破竹,战果斐然。未料到午时过后战局即已完全扭转,日本的战舰飞机齐至津门,将反扑与清缴做得游刃有余。中央军拒绝北上援津,多封发往南京的求援急电,尽皆石沉大海。

而三谷庆人手中的那封电文,无疑正是此次奇袭战背后,变节叛徒暗度的机密。《镜世报》登载的宣战豪言油墨尚未干透,然所谓“喋血抗日,义无反顾”者——可怜只是七八人的喋血,三两人的义气。

此刻已过了午夜,时间转入第二日。纷杂鸣响的步枪土炮渐渐被统一的机枪声取代;九六式轻机枪,每秒九发子弹的射速,在半空中形成耀眼弹幕,烟花一般飘散开。轰炸机悠然自在冶游于市区上空,将华界变为一片火海。

 “请——请救救他,救救司空明。”他终于开了口。紫红色的酒液顺着衬衫硬领滑下胸膛,幽幽地凉了热血。唐世尧面无表情服软恳求,极力低垂下两道目光,“求您。”

他等待着,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犹太裔的音乐家奏起安可曲,上流社会们却在舞池中停下了带着醉意疯狂旋转的舞步。萨克斯风悠然的低鸣被尖锐号角打断,二十九军,宣告撤退。

舞会中身着西装长裙的优雅宾朋们一齐涌到玻璃围栏前,向下俯视在火光中摇曳的津门;裹挟了肃杀烟尘的夜晚漂浮起阵阵香风,窃窃私语中夹杂着侥幸的笑声。故乡于烈火中烧成寸寸焦土。一线之隔。彼端是人间地狱,而此岸是世外天堂。

舞曲再次响起,贵客们一对对挽着手臂,依次滑入舞池。

多烂漫的灯红酒绿。

唐世尧抬起头,看到三谷庆人极为兴奋的眉眼。日本青年毫不掩饰地投射出贪婪的目光,旋即又扭转过脸来,露出孩子样欣喜的神色:“很好嘛。这才是个求人的样子。”

他撑住座椅扶手一下站起来,绕过方桌走到唐世尧身侧。

“世尧,白天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很有骨气。”三谷深深地弯下腰去,以温柔的声调缓慢地耳语,“那时候你以为——天津能守住,对吗?”

他在直起腰的同时,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唐世尧的侧脸。而唐世尧笔挺地跪着,长久地沉默。业火、硝烟、血海,是永无止境的梦魇。远处的驱逐舰汽笛长鸣,钢琴止步在一个震颤的高音。

“妄想。”

三谷庆人很轻地笑起来。

七月三十,津门沦陷。

02.阶下囚

十二小时之前,天津警务署第四分局。

烈日当头,炮火喧嚣;昏暗长廊却似幽幽冥府,了无生气。

一位不速之客快步掠过走廊,他满面春风,神色中透着异样的亢奋。七弯八绕地走过几间空荡荡的牢房,又下了半层楼梯,最终停在一扇完全封闭的铁门前。

看守看到他来,站直身子行了个别别扭扭的礼。一开口,声调僵硬,原来是个日本人:“别碰这扇门,是的。你们窗口可以说话,但传递东西,绝对不能。”

金梅亭笑了,一笑,两条剑眉便柔和地弯下去:“嘿,这位先生。只是确认一下,你知道我是谁?”

日本看守顿了顿,尔后公事公办立正鞠躬:“是的,梅公子——请。”

金梅亭点点他的肩膀:“你、还有他们几个,离开这层。我要和犯人单独谈谈。”

“这是禁止的,任何人,不被允许。”按在肩头的力道加重了,看守可毫不动摇;仍旧板着无甚表情的脸孔,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词汇,“梅公子,请谅解。即使金理事亲自来,也是我们……必须出席。”

金梅亭故作惋惜地摇摇头,手在离开看守的肩膀之前,轻轻为对方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转过身迈开两条长腿,几步便到了那扇小小的铁窗前。窗子不过半拃宽,竟还用精钢的栏杆全部焊死。小窗隔板推开,金梅亭弯下腰去;里面暗无天日,憋闷且潮湿。他皱起眉头。

“梅公子,请坐在固定的座位上,犯人很危险——”

金梅亭充耳不闻,忽然地哈哈大笑:“小司命,我来看你啦!”他着意说得声如洪钟,并且春风得意。看守见他状似疯癫难以沟通,又自然早听闻过金理事幺弟种种难于言表的“事迹”;故而眼观鼻鼻观心地持枪站在一旁,再不发一言了。

走廊里不透阳光,牢房里更是没有。一盏吊顶灯早已报废,房间中黑得如同没有尽头的永夜。丝丝缕缕的阴风顺着墙缝吹进来;一吹,就有那比夜更浓的暗影,在其中颠扑摇曳地晃动起来。

牢房里有团人形,许是久不见光,这当儿生生地瑟缩了一下。他裹着个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露出一截挂着镣铐的脚踝。凝固了的血迹脏污纠结在发梢上,鬈发杂乱地颓丧着。那人一抬头,眯起眼,竟是张极年轻的面庞。

不大的牢房,肮脏如同耗子窝。房顶在漏水,霉烂与血腥的气息交织一处。外面是七月末的如火骄阳,这里却阴冷有如深秋。叫不上名字的器官标本挂在凹凸不平的石墙面上,随风摇曳。在那团蜷缩着的人影上方两尺处,正钉着一张完整的女人人皮。

现在金梅亭看清牢房里的构造了。一看清,他霍然直起身,下意识就后退了两步。哐当一声撞到身后的椅子,又蓦地冷静下来。

“小司命,刺杀浅野中佐,你了不得啊。”金梅亭重新换上笑容,涎皮赖脸地凑过去。透过那扇小窗口,他牢牢盯住对方,“知道有些记者怎么说你的吗?‘民族英雄,国家脊梁’!哎呀,这些个吃报馆儿饭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司空明惨戚戚地看着他,一动活儿,全身栓的铁链子就哗啦啦地响起来。他手掩着嘴巴呛咳不止,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金梅亭一时忍不住地忧心,一时又疑心他是要耍什么诡计。这下凑得更加近,却只看到男孩儿咳出满手的血。“司空明……”他有点儿慌了,“你别耍我,司空明!现在只有我救得了你——岳二自身难保,姓唐的也早没了踪影!你以为除了我,还有谁会管你!”

毕竟是忌惮着同处一室的日本看守,金梅亭忽然语速飞快带起浓重的京腔:“你听我说,我是来保你出去的。外面在打仗,听着了吗?打仗。天津完啦,但碍不着吾们的事儿!赢的是我大哥,是我金家。自要你咬死是受到岳钧府的威胁,自要你把为红带会做过的事儿一桩桩地说出来……只要你答应效忠于我——只要这样,我就保你性命。小司命你听着,现在整个津门,只有我能救你!”他说完一大篇动听言辞,跃跃欲试地望过去。而司空明充耳不闻,只是仰脸看他。

十五岁的少年人,面色惨白,嘴唇血红。他很茫然似的,轻声吐出两个字:“救我。”

“操……”金梅亭一愣,傻了,“司空明?你搞什么鬼,你知道我是谁?”

“救、救我——”司空明嗫嚅着,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脚镣牵扯住了行动,让他整个人栽倒在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求你……”

金梅亭从心底感到一丝凉意,是那种沁人心脾的凉。他忽然想到,这位誉满津门的少年杀手,可从来就没什么硬骨头。

他想着,抓住铁栏杆,往里张望:“好好好,我自然救你。不过你给我听清楚,为了换你一条贱命,我真是下了老大的血本儿。从今往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甭管什么岳钧府、唐世尧,就算金毓楼的话你也不能听!你只能听我的,小司命,你答应我?你答应我,我立刻保你出来——”

司空明已经到了离窗口极近的地方,脚镣拉扯到极限,他看起来十分痛苦。一双极浅的灰色瞳仁死死看住了金梅亭,他一言不发,满头冷汗;僵持了片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金梅亭先是大惊,继而大怒。他骤然转身,一脚踢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妈的!医生,给我叫医生——现在,立刻,马上!”

03.迟

二十四小时后。

西南面的日头明媚无端,晃得唐世尧头晕目眩。

除岁般连绵的炮火轰鸣已变成零零星星的冷枪,血腥味儿被烈日蒸腾进半空中,散发出沉沉的暮气。街道上断井残垣,关门闭户,正是空无一人的肃杀气象。只警务署门前清清静静、太太平平,却是与平日无异的安宁。

狱卒耷拉着眉眼,把话又颠来倒去地重复了一遍:“我们这儿没这人。”

“他是前天才关进来的,不会错……”唐世尧急促地解释。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过眼,一颗心在胸腔中紊乱地跃动着,“三谷会长亲自作保,车上坐着的就是三谷家的二少爷!你们无权——”

“唐六爷。”狱卒打断他,“没有,就是没有。您来晚了。”

唐世尧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来晚了?他……死了?

狱卒忍不住地嘲讽:“这大路上的尸骨可还未寒呐,您倒这么快作了汉奸。为了区区一个小杀手,唐六爷啊——就不怕遭人耻笑?”

唐世尧想到半个小时前同三谷庆人签下的合约,周身热血一点点地凉透了。

可是,不对。司空明没有死。他不会就这么死了的。三谷其人是很卑劣,但他自诩精明商人,总不该如此戏弄自己,做这种强取豪夺的买卖。他是想看笑话,可不会开这么过分的玩笑。晚了,只是说明另有其人来保了司空明。那么会是谁?

唐世尧想不出第二个人。

“梅公子,对吗?”他长身玉立,语调颓唐,“是金梅亭。”

狱卒冷哼出声,算作默认。

唐世尧苦笑起来,仰头凝望着灼人的日头。片刻后旋转脚步,走向三谷家的汽车。他微微俯身,敲了敲司机位的玻璃。尔后在咔哒的开锁声中,利落地迈步上车,撞上了车门:

“回大罗天吧。”

三谷庆人坐在他右手边,兴味盎然地眯起了眼睛:“怎么的,你家那小崽子不见啦?”

唐世尧平静地开口:“你知道这件事。”

三谷摊开双手,脸上是无辜的神色:“我早就催你签那合同,你早签一刻,我便好早帮你一刻嘛。是你执意要等胜负分明再做决定,这可怪不得我呀。”

唐世尧头痛欲裂,在嗡嗡的耳鸣中隐约听到了翠鸟的啼啾。他望向窗外,然而只在暗沉的玻璃上看到自己茫然的脸。更远的地方流淌着鲜红血色,隐约一些委顿在地的僵直尸首。

“不必再提。”唐世尧收回目光,“我会遵守承诺,做您的私人顾问。唐家所有财产,尽归您的名下。”

名义上是幕僚顾问,实际上更像是契佣。一纸卖身契一样的东西,让他输到一文不名。然而唐世尧没有一秒钟去想过究竟值不值得——为了司空明,这种问题永远没法深究——更何况以他如今所作所为,又哪儿还配谈值得。

是耶非耶?忠乎佞乎?无人可评说。

三谷庆人盯了他一会儿,继而屈身向前,一拍汽车夫的脑袋:“去荣街,开车。”

注意到唐世尧疑惑的表情,日本青年悠然自得地解释道:“听说荣街7号十年前曾是唐家的房产,我从它的新主人手里卖了下来,权当送你的小小礼物。”

汽车飞速向东北方驶去,隐约可见零零落落的散兵游勇。鲜血明艳,面目模糊。唐世尧将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淡淡地扫过前方一览无遗的破败市井。然后转头面向三谷庆人,露出一丝笑意。

“多谢。”他垂下眉眼,“庆人少爷。”

04.随遇而安

司空明在看护离开病房的五秒钟里消失无踪,然而很快又被金家保镖七手八脚地押送了回来。

金梅亭抄着双手在房门口来去来回地踱步,气得剑眉倒竖。已经重新被堵在病床上的司空明倒是悠然自在,吭哧吭哧啃着一只圆润的白梨。

“王八蛋!小畜生!”沉默许久,金梅亭终于提起一口气骂出了声,“我他妈是在救你!你知道我赔了多少股份才保你出来?气得我哥差点儿没拿皮带抽我!好你个没良心的,一眼没瞧住就想跑,你还要不要点儿脸!?”

飞快地报销了一只梨,司空明这下也不咳嗽了,也不装死了。抓起洁净的被单抹了抹嘴巴,他手里拎着那只梨核,悠悠地晃荡:

“嗳呀。梅亭,不要生气嘛。”

金梅亭一鼓作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装得挺像啊,亏我还担心你!我他妈就该看着你烂在那老鼠窝里,倒看看会不会有人给你收尸!”

司空明顺着他的怒意,却是轻轻巧巧地笑起来。他吐了吐舌头,露出上面细小的伤口——方才咳出的一口血,原来也并非内伤:

“梅公子恩情,空明自然没齿难忘。刚才不过是饿了,出去摘个梨吃。”

此话一出,金梅亭那张俊俏脸庞上越发是横眉立目;他伸出手直指着司空明,竟是气得浑身发抖,不能言语。司空明把梨核随手扔到地上,想不通金梅亭何以要气成这样。大约真是赔了天大的血本儿,一时还缓不过劲儿来。只不过自己并没有要他来救,也没有盼他来救。他硬要来,自然不该奢望自己会全心全意地领受。

当然,方才逃了一次,司空明对现下的处境也就有了数。且不说医院里布满了金梅亭的人,便是外面的花花世界,亦已城旗易主。他自知逃不出去,于是随遇而安,不再打算逃。

目光垂下去,司空明忽然捂住左臂,茫然地低吟了一声。

金梅亭从震怒中回过神来: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司空明哂笑着褪下衣衫:

“你不是亲眼看到的吗?子弹可还没取出来呢。”

脏到看不出血色的衬衫落在床沿,露出司空明肩头上臂间狰狞的伤口。血肉与衣服的棉屑黏连在一起,已变为不祥的青紫色。

“梅亭,我没有骗你。”司空明可怜巴巴地直起身,半跪在床上。

金梅亭这才想起他确是受了枪伤的,见伤势如此严重,不由得呆了一呆。

男孩儿紧跟着用右手抚过伤口,指甲抠开血痂。猩红血色立时又沾满了半个身子,瞧着触目惊心。

“唉。”他惨兮兮地嘟起嘴,“我是真的疼啊!”


【民国共和国】《身后事》「非典型耽美 | 单一视角」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0.

泥销骨,雪满头。奈何桥下,忘川流。

1. 

司空明是那种人。

如果他喜欢谁,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喜欢——身上带着秋海棠温柔又凛冽的花香,头发柔顺而黑亮,博古通今天文地理出口成章,或者温言软语明艳端庄永远甜甜地笑——只要随便喜欢上对方的哪一点,司空明便会倾其所有地对她或他好。

起码在腻了之前,倾其所有地好。

但是唐世尧好像不一样。在那种似兄似父亦师亦友的关系下,即便上面的任何一条都与之丝毫沾不上边儿,司空明也不得不说他就是那个自己愿以命相托的人;可同样的,在那种似兄似父亦师亦友的关系下,他们谁也不会说那个“爱”字。彼此明白,够了。话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便总会有哪里不一样。一辈子错过一次,就自当一直错着过下去。

唐世尧也并不需要自己的好。

他想。

2.

一九四一年,他们在惠中饭店的顶楼第一次做爱之后,司空明轻轻咬着他的耳垂,低声呢喃出一些细碎的情话。唐世尧仰面躺着,眼眸在夜幕中散发出如同月色的光。他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如此……不。好吧,他想过——他想过总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和司空明上床,和那个他捡回来一点点养大的小崽子睡上一次——他只是没想过一切会发生得如此温存。

这样充满着桃源般过眼烟云的味道。

司空明将他的脸掰过来与自己对视,温柔地抚摸他的脸缘。紧接着,问出那句他亦无数次思虑过的无解的话:

“世尧,我们怎么办?”

他陷入沉默。曾经思考数次得来的答案就在嘴边——不算很残忍,他却不知该如何讲出来。直到司空明忽然凑到极近的距离,他的眼睫立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然后唐世尧阖上眼帘,迎接一个吻。

对方稍稍退开的时候,他开了口:“你会福寿安泰,前程似锦。阖家欢乐,儿孙满堂。”

司空明哑着嗓子轻笑。

“那你呢?”他又问。

唐世尧侧身窝进对方的臂弯里:“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

“就这样孤独终老,我觉得挺好。”

他察觉到司空明收紧的手臂。

“你别他妈扯淡。”

这反应和他预料得一模一样。对了,这就是他的小男孩儿。他太清楚投下一颗石子会激起怎样的波澜。

唐世尧忍不住要发笑。

“笑,妈的你还笑!我告诉你唐世尧,就算你心里还念着哪个女人不想娶妻,怎么也得找人生个儿子才成。”司空明粗声大气地教训他,明明才二十岁的人,倒老气横秋得像已过尽了一辈子,“要不老了以后咋办,啊?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唐世尧终于放声笑起来。他示意了一下两人精赤条条光裸着的模样,继而转过身去搭上对方的脊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真的好吗?”

司空明不满地用膝盖挤进他的双腿,唐世尧笑着躲开来。“阿明……别闹。”他像十年前那样,亲昵地揉过对方的卷发。尔后将五指插进去,轻轻拉扯着发根。司空明喉咙中发出呜咽,在他的安抚下放松了身体。他们无声相拥着,直到窗外月光将毛绒绒的色块倾斜。

司空明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唐世尧莫名其妙地玩着对方鬈曲的发梢:“好什么好?”

司空明于他上方撑起身子,浅灰色的眼眸透着十足的诚挚。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的男孩儿认真地说着,“我来给你养老,为你送终。”

3. 

唐世尧站在他墓旁的时候,总会无法抑制地回想起这一幕。他以为光是想起那句话便足以叫自己发疯,真的来临时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年轻的男孩儿死在了他的前面,在四十岁的时候。并且,死因堪称愚蠢。

不是任何一场辉煌的战役,也不是某次猝不及防的暗杀。或者如彼此曾经筹谋的那样,与陆高参们在军界政坛上明里暗里的较量。

他只是喝醉酒后跌进河里而已。

滑稽到让人啼笑皆非。

司空明的次子陪在自己身边。从相貌而言,这是最像他的儿子。恐怕他众多子嗣中,唯独这个配得上“如出一辙”四个字。诚然,如同当年的预言,他的确有儿孙满堂的机会。只可惜,已没了那颐养天年的命。

“唐伯伯,您……”司寇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表情,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二十二岁的青年,长身玉立。不似父亲豪爽,也没染上那些痞气。但眉眼总是相像。

唐世尧没有回头。他觉得自己不该哭。很多人在这家伙的坟上哭过了,甭管是真是假。总之这方寸土地上,已承载了太多恼人的眼泪。司空明不会想看他哭的,那可多没意思。

眼睫颤动着。他闭上眼,须臾,再睁开。

终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小比尅的,我来看你啦。”

司寇看着他将黄酒倒入海碗,再从左至右洒在坟头上。青年拧着眉端,脸上永远挂着化不开的忧郁。洒完三碗酒,唐世尧一言不发地独自喝起来。司寇想拦,又不知如何去拦。他跟着对方坐在墓碑基座上,伸手划过碑面铭文,深深叹了口气。

碑上只寥寥几字。

司空明,京城人。自幼无家,宗族不详。生年约于民国十年,卒于公历一九六一年元月一日,享年四十岁整。有兄长一人,名流光,牺牲于杀虎口战役。贤妻唐氏惠瑶;孝子五人,牧之、司寇、司年、司抗、司援;孝女三人,司爻、司朔朔、司天歌。跪祀。

青年敲了敲石碑左下角一处被涂抹过的地方,唐世尧偏过头去。那里泛着石心的浅灰,像他的眼睛。

“铭文是父亲生前留下的,这碑也是他去越南之前就刻好了的。在朝鲜的时候打怕了。觉得不值得。”司寇支吾着,“其实……这边本来还有一句话。”

唐世尧不问,他便沉默。此番默然良久,终究熬不住地开了口:“我思来想去,恐怕将来时局变幻,会生连累,还是央人抹去了。”又道:“唐伯伯,你别怪他。是我违拗了父亲的意思。”

唐世尧没有停顿地喝下最后一点儿酒,陶碗拿在手里,掂量着。

“那句话,是……”司寇抱着膝盖,垂下头。

唐世尧攥在碗沿的手指收紧了。

司空明。

他一生虽无甚光辉道德可言,然起码是历尽坎坷,累赫赫战功。到头来碑上净是些藏头去尾暧昧言辞,着实让人心寒。

不屑说,唐世尧大概也能猜出刮去的部分是什么。

那是关于自己的。

他于世间最末的留恋。

“吾之至友——”

唐世尧站起身,打断青年的话:

“抱歉,寇寇。”

他仍旧笑着。酒碗于指间滑落,摔碎在对方的墓阶前。

“我不想知道。”

4. 

唐世尧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放他进家门就好了。

如果那个天寒地坼的年末,没有对他流露出的可怜模样(后来证实那完全就是装出来的)动恻隐之心,没有把他当小猫小狗一样捡回来养着,没有脱下风衣擦净他脸上的血,没有将蓬头垢面的他按进浴缸——如果最初这些没有发生,那么他们只是在同一个帮会替同一个人做事而已,并不会在一开始就熟悉。而那些寝食同步,患难之交,生死与共——自然统统都不会有。

如果那样的话,自己此后的三十年里,也就不会再有他。

那个叫司空明的家伙,会缩略为记忆里的一个点。和别人说起的时候,不过是当作一段故事:“哦,你说小司命啊。有印象有印象,当年津门道上谁还不知道他?十岁就杀了人逃到天津卫来的,的确是干那行的好料子。可惜后来一失手就不知哪儿去了,八成是死了吧”。

如是,就好了。

5. 

朝鲜战争那几年间,唐世尧很频繁地想起他。

一开始是不由自主地回忆一些事情;再来是夜间入梦;最后耳畔鼻端尽是他的声音他的气息,让人不胜其烦。

唐世尧终生未娶妻,无子嗣。那时候他三十多,快四十。到了晚年,有几个侄子侄女常来看他,后来也接他同住。但那时候还没有。那时他就独自一人生活在移平旧式公馆重建的筒子楼里,日子过得很安然,谈不上咸淡。

仗打得凶的时候,他常梦到满身是血的司空明。他看着自己,总是不说话。极南之地炽烈的阳光在他脸上落下明媚的色斑,明晃晃得刺眼。他梦到他坐在高大的橡胶树上,吃热带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古怪的水果。他晃动着皮靴,光点便在鞋面上悠然地跳跃。黑绿交织的油彩涂抹在脸缘,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然后他来到地面,拉动枪栓,周遭骤然变为一片火海。

诸如此类的画面在梦境中被拉扯得很长,实则却不过是一瞬间。很快,他们回到了中国,回到第二战区,回到吕梁山和杀虎口。炮火硝烟在身旁如雾般消散,那些熟悉的却已故去的面孔同司空明的脸混在一起,让他无端心惊。指挥部像灯塔一样吸引着炮火,他一遍遍拨打着那个无法接通的号码。他看到自己的手,十指永远被染得乌黑。有油墨,有血,或者有某个人的骨灰。帐篷的门帘被一把掀开,冲进来的人将他扑倒在地。他来不及有何反应,只能在爆炸的巨响中放任自己陷入短暂的安宁。司空明护在他上方,他们被炸弹激起的尘埃灰土淹没。

唐世尧在极近的距离看他的脸,那刚毅轻佻的眉眼便柔软地融化开。梦里模糊的人影变为十五岁时的样子;男孩儿望过来,僵硬地沉默着。唐世尧便喊他。阿明,阿明,你在那里作甚么?他听到了,往这边走来。咔嗒一声又停住,向下看去,瞧见脚镣隐没在浓稠如同泥浆的迷雾中。十五岁的司空明抬起头,唐世尧看到他浅灰色的瞳仁。那里面难得出现了茫然。哥哥——那时候他的男孩儿是这样叫他的——哥哥。他说,你为什么要杀我?他那么说着,四围响起了麦克尖锐的啸声,于空旷会场里不断回荡。面目模糊的日本军官在场中演讲,一声枪响之后,司空明被便衣保镖按着跪在地上。我要救他。唐世尧想。我必须得救他。然后视线下移,他看到自己手里的左轮。这把枪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呢?他不记得。

汽笛于黄浦江中拉响,唐世尧惊异地回转过身去。一个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那里,帽徽上的青天白日蕴藏着暗芒。他自身后拉扯对方的衣袖,司空明扭头看他,那张脸又变为二十来岁的模样。唐世尧对这个怪异的场面颇为困惑,心底蓦然纠集起难以忽视的疼痛。他触电一般松开手;转瞬却看到自己指间鲜血,淋淋漓漓地滑下去。血水落入翻滚的江涛,在船尾激荡的白沫中消弭无踪。司空明将他抵在船舷上,温柔地低语。面目柔和得不像他。世尧,我是为了你。他一字一句说着——我的背叛,倒戈,忘恩负义……全是为了你。

他退无可退,脊背抵在冰凉的铁板上。船尾随着波涛晃动,俄而又停止了。铁板变为坚实的铁壁,他重新回到了陆地。他们在那间暗室中,司空明光裸着上身,胸腹间缠满颜色黯淡的绷带。他蹲在地上抽烟,用烟灰烫死破土而出的蚂蚁。忽然垂着目光问:唐世尧,你现在到底在为谁做事?他不说话,他的男孩儿就恶狠狠地将烟头按灭在掌心里。我不会害你——司空明控制着怒火,声音很轻。你他妈明明知道我不会害你。是啊,唐世尧知道。那么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将一杯残茶泼在地上,用鞋尖划出一个潦草的“戴”。

梦境在亦真亦幻的往事中穿梭,没有一件称得上是好的回忆。但这不算什么。的确算不得什么。

他最恐惧的唯独是看到对方衣衫齐楚言笑晏晏地站在面前,张开双臂对他说:

“世尧,我回来了。”

每当这种时候,他会觉得……他是真的不在了。

6. 

唐世尧惊醒的瞬间,便看到司寇在外间沙发上软绵绵地趴着。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像极了他的父亲。唐世尧胡乱按亮床头台灯,差点儿打翻了那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

——献给最可爱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男孩儿已经回来了。

7. 

从朝鲜战场归国不到一年,司空明升了少将,转年又被派往越南。他的儿子更像是唐世尧的,在父亲出征的年月里,长久地赖在唐家。

抗美援朝时司空明走了整整三年,这一次却不出仨月就跑了回来。带着几根破碎的肋骨,断折的胳膊,以及一些永远治不好的旧疾。

那一年他才三十四岁,却已经是征战快二十年的将军。前程本该一片大好,奈何向来无甚争强好胜的雄心。更别提当初那许多腌臜龌龊的往事,犹如已点燃引信的火药,时刻遍布危机。

司空明可从来就算不得英雄。

“老子不想打了行不行啊?”那家伙毫无形象地瘫在他的沙发上,手贱地将一切弄乱,“我这辈子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要是为了越南佬再把命折进去,不划算。”

司空明磕出茶几上的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掉了半包。唐世尧默默走到窗边开了窗户,又自他手中抢去剩下那些烈性的廉价货。

他看着他的男孩儿年届而立,终于变为胡子拉碴的成熟模样。他想到那些枪林弹雨,炮火硝烟;呻吟着垂死的人,和熊熊燃烧的村庄。子弹打在橡胶树皮光裸的表面上,胶状的鲜血从楔形树干中流下来。他想,他大概很疼。

唐世尧在怔仲间眼眶发涩,产生一种不论怎么努力都诸事皆非的错觉。他们好像是生活在了一个所有人都将成为弃子的时代,为了身后种种,他们不管怎样舍生忘死、拼搏求索,都不过是成为基石与尘埃。他们。不配有爱、恨,不该有忧郁与欢愉。他们出生于一个错乱的年代,为几千年积压下的余孽赎罪。有时候唐世尧会觉得,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时代,他应该会很坦率地把那些话说出口——

我很想你。我很爱你。回来了就好。我不想你再以身犯险。

可是当司空明一把将他扯入怀中,皱眉忍着疼痛,却还带着期待问他“想没想我”的时候——唐世尧只是转开了目光。

“别闹。”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寇寇该回来了。”

司空明果然立刻就跳起来:“不是吧!那小兔崽子又跑你这儿来啦?”

8. 

唐世尧在给沙发上躺得四仰八叉的小孩子盖毛毯时,忍不住伸手胡噜一把对方剃得短短的头发。他随了父亲,满头俏皮的小卷毛。但唐世尧嫌打理麻烦,在他赖着不走的头一个礼拜,就给抓到街角的理发摊儿推了个板寸。

那时候司寇跟在他身后往家走,满脸的委屈。那样的表情从不会出现在另一张相似的脸上。唐世尧如此想着,竟然不合时宜地笑起来。

司寇立刻撅起嘴:“你们都欺负我!”

他忍住笑容,把闹别扭的小孩儿揽过来,故作严肃板起面孔:“你爸爸又骂你了?”

司寇别过头去:“……还骂我呢。他心里根本没我这个儿子!”

“怎么会呢?”唐世尧摸了摸他头顶的一层绒毛,顺便把那颗小脑袋掰回来,“哦,我知道了——是不是被抗抗和援援抢了风头?”

司寇不说话,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得拖拖踏踏。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俩弟弟呢。他们像谁?双胞胎哎,肯定都分不出谁是谁吧。”

司寇轻轻地哼了一声。

唐世尧故作不满,逗他:“所以你是在亲爹那里失宠了,才跑到我这里来。”

“嗳呀!”喜怒形于色的小孩儿终于装不住深沉,跳着脚喊起来,“唐伯伯!你怎么说得那么恶心啊?呸呸呸,那种人爱宠谁宠谁,我才懒得理他!”

寇寇本是司空明最喜欢的儿子,也是在吕梁山时大伙儿看着长大的。后来叛逆的心思却随着年岁见长愈演愈烈,终于开始以年为单位的离家出走。司空明远征在外的漫长岁月,他长久地赖在唐家,更是连偶尔回去一趟的念头也没有了。

而唐世尧……唐世尧能怎么办呢?他可怜这孩子幼年丧母,身世坎坷;后母大不了几岁,生父又吊儿郎当——

所以……除了视如己出,他还能怎么办呢?

“……不像。”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的司寇忽然停住,脚下转了半个圈儿,低垂着脑袋嘟囔。

唐世尧笑了笑:“什么不像?”

“我是说司抗跟司援。”小孩儿仰起头来,灰色的瞳仁晃荡着,口气中透着丝怪异的怅惘,“他两个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9. 

睡在沙发上的孩子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唐伯伯……”

“醒了?”唐世尧叹了口气,在他脚边挤着坐下来,“醒了就起来,别赖着。”

司寇习以为常地翻转过身,把头枕在他腿上。唐世尧忽然注意到他那两条腿已要长长地伸在沙发的外面,而这孩子却总是小心翼翼地蜷缩起来。

“你知道吗?”司寇说着,眼神飘向天花板。

唐世尧莫名其妙地捏了捏他的耳廓:“知道什么?”

“知道……”

唐世尧在等他欲言又止时摊平一张报纸,像打少年时代开始的那样,装模作样地读上面索然无味的内容。

“唐伯伯你在听吗?”

“在听。”

“知道——”

那双浅灰的眸子飞快地瞟过来一眼,小家伙又卡壳了。

唐世尧曾经想过,这孩子性子太不爽利。全没学到父亲唯一那么点儿好处,磨磨唧唧的让人着急。后来却觉得,也挺好。司空明那些杀伐果决、不择手段和口是心非,他统统不用有。

司寇的目光黏在顶灯上,灯罩里沉积着一些灰尘。灰尘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着,在月球似的白瓷罩子内,蹁跹出环形山的倒影。

“你知道吗?”他很小声地嗫嚅道,“我爸把六姨太太……当你。”

唐世尧放下报纸,抬手敲了下小孩儿的脑门。

“六年啦,你怎么还不叫她妈妈?”

司寇一怔,显然对他的反应并不满意。兀自嘟囔着,翻身爬起来进了里屋。

“在我这儿随便点儿就算了,跟你爸领导同事面前别乱喊,会被说闲话。”

唐世尧又嘱咐两句,自己也觉无趣。扭头瞧见沙发近旁的凹陷,伸手将那里拍平。

他忽然意识到,司空明的儿子……都已经十五岁了。

10. 

唐世尧出生于津门望族,行六。唐家人丁兴旺,枝叶繁盛,宗族遍布各地。所以当司空明领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来到他面前,尽管素昧平生,他还是立刻接受了这出“他乡遇故知”的奇缘。

他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年幼的堂妹,远房堂妹却对他耳熟能详。我是听着六哥哥的故事长大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低眉垂眼甜甜地笑。唐世尧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海棠花香。

司空明在内战时认识惠瑶。那时候小姑娘一个人流落在外,为避灾殃,盘起头发扮作男装。司空明第一眼见她便觉似曾相识,从此格外添了关怀。两个月后偶然得知名字相像的两人竟真是血亲;又一个礼拜,他便娶她过门做了第六房姨太。

司空明从一开始就只喊她小六儿。

那是唐世尧幼时乳名。

11. 

他一直都明白这些事情,不需要一个半大孩子的提点。可他更希望这种东西能够永久地秘而不宣,而不是连一个孩子都能看出端倪。

唐世尧的确是想这么做的。既然对方有娇妻爱子,那么他们在战时的关系就合该不再糊涂下去。建国初期,他搬回了天津,司空明则留在北京。一段男孩儿十岁时就能只身跨越的距离,在他们的而立之年却生生隔成了万水千山。没人说过爱,自然也就没有相见的理由。直到抗美援朝结束,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只是日夜听闻司空明的消息,却已同他断了联系。

若非司寇常常不请自到前来叨扰,唐世尧觉得就这样孤独终老,也挺好。

12. 

建国初期严格推行一夫一妻制,司空明毫无牵挂地遣散了他的五个老婆,唯独留下并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六姨太。十八岁的六姨太太,还活泼天真得像个小孩儿。

司寇同他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开始每况愈下。他怨恨父亲的无情,觉得他昏聩又冷漠。寇寇的生母死于记事前,后来被抱给无嗣的长房夫人陈氏养着,同她十分亲近。那个温婉传统沉默寡言的女人陪伴了司空明十多年,即便没有感情,也该有些牵绊。那毕竟是他自个儿抢进门的媳妇儿,实在怨不得别人。

可最终还是被不留情面扫地出门,唐世尧虽然不想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也不得不为了寇寇而言不由衷地劝上几句。

“你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

“人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

“闭嘴吧你。”

唐世尧明白那种毫无道理的执念,他只是没想到司空明也能这么矫情。

他的男孩儿像被镣铐锁住的困兽,烦躁地压抑着满含欲望的眼神。他摸摸对方凌乱的鬈发,指尖在发根处舒张。

“随你吧。”他意有所指地放缓语调,“我走了。”

“走吧。”司空明偏过头去,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后来他就回到天津,躲得远远的。

13. 

唐世尧不喜欢做假设。

如果司空明那时候意识到他一走五年销声匿迹,是否会当机立断连六姨太太也一并遣散?

如果四一年惠中饭店的顶楼上,他在那个问题后说出些示弱讨好的情话,是否就能得到一个完满的结局?

如果在十五岁的司空明第一次向他表达青涩而朦胧的感情时,他没有落荒而逃又把一个雏妓推入房间;

如果他重伤那夜,他在男孩儿深思熟虑后说出那些话时能够相信他——

“唐世尧,我愿意效忠于你。我愿意的,你知道吗?”

——是否从那时起,他们就不用再每每面对别离。

然而假设不可作。

人不能用年近半百的蹉跎去揣度当时年少的心思。

所以一切假设的答案,他从来也不想知道。

14. 

司寇在电话里同人吵得不可开交。

他站在门口,指节被菜篮的绳编提手勒得通红。他慢悠悠地换上暗色的绸面拖鞋,一如当年做少爷时中规中矩的款式。

他很清楚司寇在跟谁打电话,那是一个五年未见的人。但他只是挂着笑容转进客厅,出声打断小孩儿结结巴巴的顶嘴。

“寇寇,我回来了。”他抬抬胳膊,示意手中提篮,“都是你爱吃的。”

然后不待孩子回答便进了厨房,声音亦变得隐隐绰绰。

“你爸?”

司空明的怒吼很应景地从听筒中传出来:

“司寇你这混账兔崽子!立刻给老子滚回北京!!”

小孩儿一把按住话筒,眼神却乜斜着唐世尧忙碌的背影:

“就不!”

电话那头果然开始了中气十足的谩骂:

“妈的你个王八犊子,明儿再不回来,老子上天津逮你去!你他妈还上不上学?还过不过日子了?干脆想死在外面了是吧?我告诉你——”

唐世尧摸摸嘴角。

自己干嘛要笑?

真傻。

他走到司寇身后,从不大稳定的线路中听着对方的声音。司寇吐吐舌头,狗腿地把听筒递过去。

“喂?”

电话那边安静了。

“你要过来吗?”

他站在司寇旁边讲电话,小孩儿看着他的手。

指骨分明,攥得很紧。

那一头的家伙成了哑火的机枪:

“我、呃……啊,那什么,方便吗?”

唐世尧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那嘛,我——”

15.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处在面临抉择的临界点上。

关于两人的关系,他似乎做了无数次错误的选择。那些错误的点连缀成线,书写着他注定孤独的人生。

这一次,他想做个不同的决定。

“来吧。”

他说完,轻巧地挂上听筒。扭过头,看到司寇忍着笑歪倒进沙发里。

然而很久之后立于石碑墓阶前——唐世尧想,他还是选错了。

既然终归是这样的结局,何必再纠缠十年。

16. 

他和司空明年少时为津门的一个帮会做事,站着黑白两道;作恶不为恶念,行善亦不因善心。后来由于一次刺杀日本军官失败,本就从内部腐朽的帮会一下便土崩瓦解。司空明逃出天津回到北京,次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他又离开北京去从军,几经辗转染上赤色。而唐世尧偶然为蓝衣社相救,送到英国受训;于四零年加入军统,归国成为潜伏共党的特务。

白名单上出现熟悉的名字。

 “这是谁?”唐世尧维持着面上冷淡的表情。

“第二战区的新锐,十九岁的少年团长。不简单。”

他的上线在那三个字上勾画了一笔。

“拉拢这人,你有多大的把握?哦,对了。有一点好处,他好像是你的同乡。”

唐世尧需要很努力才能忍住笑,看起来倒仿佛有多苦大仇深。

“十成。”

他终于还是露出笑容。

17. 

他们的命运总在奇异地聚散离合。

却终究诸事皆非。

18. 

唐世尧第一次见到司抗时真吓了一跳。

那是六八年,十七岁的司抗通身绿布军装。他笔挺地站在墓碑前,胸口别着一枚火红的毛像章。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那一刹那唐世尧仿佛看到年少时的自己。

然后他想,这不对。

抗抗只是太像他的母亲。

19. 

唐世尧带了两瓶二锅头。

深绿玻璃的那种,扁瓶儿。看着很油腻,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

他本来想给底下躺着的那位倒完了事儿,反正对方生前不过也就那点儿酒色财气的爱好。唐世尧一句话也不想同他多说,这些年总是默然地来去。

不过既然偶遇司抗,计划是可以变变。

两人背靠石碑坐在墓阶上,司抗利落地用牙齿咬开瓶盖。他们自顾自喝了一阵,唐世尧偏过头去:

“给你爸留点儿。”

“哦。”

少年答应着,反手将残酒泼在他墓前。

唐世尧向后靠在石碑上。

这里太偏,他很累。

“你跟爸爸关系不太好?”

司抗冷淡地回应:“对他没什么印象了。”

“那时候你也十岁了吧。” 

“他比较喜欢司援。”少年略略停顿,简短地解释。

“……那还来看他?”

“我要走了,明早的火车。”

唐世尧缓慢地叩着酒瓶表面:“插队啊?”

司抗点头:“去云南。”

“你弟弟呢?”

他明显犹豫了。

“新疆。”

唐世尧瞧着对面的峰峦,其下是混沌的河川:“这么远啊?”

少年松开手,空了的酒瓶咕噜咕噜滚在地上。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很久没见过他们了。”他轻声道。

唐世尧不知说什么是好。

司抗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您想问二哥吧?和他也有几年没见。不过他应该还行,好像结婚了。”

少年抬起目光,面上神色不带波澜。唐世尧注意到他柔顺的黑发,以及一对墨色的瞳仁。

“他死后我妈带着司援改嫁,我不想跟去,就一直住在学校。同家里人没什么联系。”

他的表情刻板,语调平淡。对十岁前受到的冷落和十岁后独自生活的艰辛只字不提。

“那人姓方,一介书生。后来好像做了北大的教授。我见过他一次,温温吞吞的,挺斯文。人其实还好。”

唐世尧能感到,这是个面冷心热的孩子。他很像司空明刚刚来到天津时的模样,淡漠着、疏离着,除却分内之事,对别的都很抗拒。只是……他比他的父亲更加坚定,更加善良。

司抗大约多少知道他同自己父亲的关系,又清楚二哥从小长在天津;所以猜他会生牵挂,便断断续续将自家的私事讲给他听。可是这孩子想过没有?遥远的西南边疆,他面临的会是怎样的世界。

他要只身离家五千多里,去往一片全然迥异的土地。那儿有潮湿闷热的天气,有叫不上名字的水果和成片的橡胶林。那儿是他的父亲随军入越的地方。糟糕的自然条件和敏感的地理位置造就数不清的天灾人祸,泥石流固化的遗址下淹没了无数昔日骨骸。

“司抗,你过得好不好?”

他问出一个愚蠢的聊以自慰的问题,少年思量片刻,却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会好的。所有,一切。”

唐世尧忽然觉得心里很疼。

20. 

他按响门铃的时候,里面是一阵叮咣作响的骚乱。中年人骂骂咧咧一把拉开门,周身的不耐烦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变作了孩童般的窘态。

唐世尧好笑地瞧着那个自己看大的孩子手忙脚乱穿好裤子,既羞涩又尴尬地把满头鬈发挠得更乱。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司,谁啊?”

司寇满面通红,一边将他让进去,一边压着声音朝屋内吼道:“给老子穿好衣服滚出来!”

21. 

唐世尧跟他说,不要学你爸,对自个儿的太太要好好说话。哦,对不起。现在不叫太太了,叫爱人。

唐世尧跟他说,小陈同志是个好同志。自己要起早贪黑在单位上班,还肯给你洗衣做饭拾掇屋子。而且人家愿意忍受你那驴脾气,这就很不容易。

唐世尧跟他说,你小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怎么就不学学好呢?你爸还是有点儿好处的,干嘛就非捡这不好的学?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唐世尧跟他说,你有三十了吧?婚也结了几年,为什么还不要孩子?唉,这话怎么那么耳熟……算了算了,我不拿这个劝你。但是你跟我不一样,你得明白。

唐世尧跟他说,寇寇——喔,司寇。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啊,但是……你结婚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知会你唐伯伯一声儿。

唐世尧絮絮叨叨跟他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司寇就垂头丧气地正襟危坐着。爱人小陈面上挂了笑,里里外外地忙碌。端茶倒水洗瓜果,礼数周全。

“不是不跟您说,是我们老司那个后妈人太不地道。老爷子走的时候,他几个孩子哪个到了能独当一面的年纪啊?人家可不管,带着自个儿小儿子扭脸就跟男人跑了。”小陈将一杯新茶端过来,宽而扁的墨绿叶片在滚水面上打着旋儿,“后来闹得不那么愉快,我俩办喜事儿,他那边的亲戚谁也没通知。”

司寇沉下面孔:“你闭嘴。”

“怎么了?她好意思办那些事儿,还不好意思叫人说了?”小陈并不生气,总是笑。客客气气又把一篓枣子推到他面前,“唐先生,我们家老司总念叨您的。他可特惦记您,张口闭口说他唐伯伯比亲爹还亲呐。多谢您那么些年对我家这口子的照拂,他不懂事,您犯不上同他置气。我在这儿替他陪个不是啦——呀,我也叫您一声伯伯,好不好?”

唐世尧颔首,微笑。

“好啊。”他说,“小陈这丫头,挺好。”

“伯伯。”小陈甜甜地笑,很客气,“伯母还好?”

司寇终于绷不住:“你出去。”

姑娘怪异地斜他一眼:“我出哪儿去?”

司寇脸色很差:“你他妈废什么话!”

小陈站起身,强笑着:“怎么了这是,我说错话了?”

司寇猛地踢了脚茶几,不言语。

唐世尧跟着站起来:

“哪儿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爷俩随便聊聊,丫头啊,忙你的去吧,不用陪着。”

22. 

小陈扭脸出门去了。

还是温言软语客客气气的,给他留足了面子。

唐世尧柔声问:“你怎么啦?”

司寇蜷缩在沙发上,眼睛瞟着天花板。

“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年届而立的小孩儿,委屈地吸吸鼻子。

风沙布满了月球表面,灯光昏聩而黯淡。

“我觉得这一切都很怪。”他终于说道,“我在战争中出生,十岁时迎来了太平。可是那些战火硝烟的影子,永远留在这里——枪炮声停止了,我却一直能听到它们。我看到累累白骨堆积成山,可是我坐在爸爸怀里,得意又安全。我甚至开始渴望回到那时,回到战争……因为那十年……恰恰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唐世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爸爸走后……不一样了。”那双灰色的眼眸变得茫然,“我原以为他死了就死了,他那么无情,如何能叫别人全心全意地爱他缅怀他?可后来……的确,我——”

“没有孩子不爱父亲。”

“是吗?”

他笑起来:“当然。”

三十岁的人了,不该有这么惊惧困惑的眼神。司空明的儿子,就这样糊里糊涂地长大。

“那天晚上我爸喝多了,一直迷迷糊糊地喊小六儿、小六儿。他们都以为是在叫六姨太,只有我同他顶了几句嘴。我问他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说,我问他知不知道自己这样不过是将所有人都辜负。后来我同他吵起来,跑出了家门。回去的时候隔着老远就看到四处都是灯火……我知道出事儿了。”

司寇哽咽起来:“他是因为去找我才出的意外……八年来不是我存心要忘恩负义,我是真不知如何面对您……我,我不敢告诉您这些。”

唐世尧哑然。

他叹了口气,垂下目光:

“别哭。”

23. 

诸事皆非。

24. 

九一年的时候唐世尧见到一位年逾花甲的妇人。

她独自来的。吃力地走过山间那些绵延的台阶。看到唐世尧的瞬间,几乎怔仲得说不出话来;很快却又垂下眼帘,浅浅地笑开了。

兀自欠了欠身,仍是位优雅的贵妇人:

“六哥。”

25. 

四十多年没见了,她在他心里仿佛还是那个梳着辫子腼腆微笑的小姑娘。乍一看面上皱纹鬓旁白发,不由要感慨万千。连司家的小六儿都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司空明这家伙倒好,于不惑年华便永远躺在了坟茔里。

“今年怎么想着来?”他先开了口。

唐惠瑶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这一片儿要整修,说是搞什么开发区。拆迁办的人打来电话,让家属赶紧准备迁坟。”

唐世尧认真思量起来:“三十年了,不好办啊。”

“可不是吗?随便一句话,可真要劳动得人焦头烂额。”惠瑶平淡地附和。

他自顾自地算计着:“当初下葬的棺椁倒是不错?”

惠瑶乜斜一眼,颔首:“是挺好。”

“楠木的?”

“嗯。金丝楠木。”

沉默良久,谁也不再言语。唐世尧弯腰敲敲墓碑,仰起脸来问道:

“那么……交给我吧?”

他真的老了。头发早已灰白,脸上镌刻着细密的纹路。但是墨色瞳仁仍带着神采,说起这话时,他像极了一个小心翼翼央求心爱之物的顽童。

唐惠瑶的神色蓦然变得古怪

26. 

那条名唤“凉水”的长河缓慢地流过,河间不出波澜,看着宛若静止。

细小的蜉蝣拖着长长的腿,在水面蛰伏,跳跃。

十来岁的男孩儿飞奔而至,踢了皮鞋趟进浅滩。

“哥哥,这里离北平很近了吧?”

唐世尧站在岸边,于灼灼日光中眯起眼睛:

“是啊。再往北不远就是了。”

司空明回转过身,目光越过对方看向远处的峰峦:“这儿真好啊。”

唐世尧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男孩儿紧接着说道:“等我身后,就埋在这里好了。”

他一怔,没忍住笑出了声:“唷,这是所为何故?”

司空明挑高眉毛,一双浅灰色的瞳仁熠熠生辉:“这里挺好。依山傍水,又清净。况且离北平天津都不算远,你来也方便啊。”

唐世尧不由心惊,立刻去看他的脸。那面目却融在阳光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你这太没追求了吧?”

他笑着揶揄。

——明明想知道司空明为什么会琢磨那么遥远的事情,又为什么在人生的最初就定好终点,该问的话却永远问不出来。

的确,他是杀手,是战士。刀尖舔血,朝生暮死的蜉蝣。然而唐世尧想,他们总该有那么点儿运气。他不是英雄,可是也戎马倥偬;不是侠客,但是也劫富济贫。他不光明磊落,可照旧赴汤蹈火;他不屑舍生取义,却向来不避斧钺。唐世尧只盼着这些积攒下的福报能汇成那么一星半点儿的运气,不求富贵荣华,只愿他福寿安泰。

该问的话永远问不出来。

“功名利禄,朱门绣户,纸醉金迷。都很好。”男孩儿缓缓细数,高挺的鼻梁在面颊留下阴影,“可身后不过是经脉枯萎,皮肉支离,一摊白骨。我此生所求,从来不为那些。”

他那样年轻,却如此透彻,倒叫唐世尧为自己的浅薄难堪。

远处有蝉鸣,聒噪不停。一瞬又万籁俱寂,只剩河间光影。

他很想看看男孩儿此时的样子,可在记忆中搜索千遍万遍,却无论如何寻不见。

27. 

在下一段记忆里,河水从中心破开,男孩儿冒出水面。

他浑身精湿,水顺着卷曲发梢淌下肩头。橄榄色的皮肤泛着妖异的光泽,面目精致,仿佛年幼的水鬼。唐世尧撑着膝盖伸出手,对方垂了胳膊,笑嘻嘻地舔过嘴唇。知了彼此呼应叫得人眩晕;男孩儿蓦然拽住他的裤脚,将他扯下河滩。

河面是烫的,河底是凉的,河心是暖的。两条藕段样的手臂缠上腰际,司空明在他快要呛水的短暂瞬间温顺地贴紧他。男孩儿很少有这样驯服的时刻,但在那时,他用自己的全部同唐世尧一起沉入深渊。在那个瞬间,他产生对方的确愿以命相托的错觉。他想信任他的男孩儿,整颗心像春水般化开。

唐世尧睁开眼睛,隔着永流不息的河川仰望遥远的天空。河畔灌木悉索舞动,男孩儿长长的睫毛在水底形成漩涡。他看到对方左眼角下朱砂痣,然后想起那其实是一处消不去的疤痕。他想他吃过很多苦,他想他一定很疼。树影凌乱地映在水面,他看到蓝绿交织的光斑。光影交错,唐世尧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很远的未来。无数爱、恨、欢愉,无数炮火硝烟和软香红土,无数生与死,倒映在他微张的瞳孔里。他看到那些像水般流动的浅灰,才意识到司空明也睁开了双眼。他看向他,继而蓦地发现天地间变得灰暗,河水如墨锭般凝固在身边,河面上化为混沌初开的一片空茫。他惊异地意识到太阳不见了。那末日般的情境出现在他的眼底,周遭一切变为支离破碎的飞灰。水中陷入一片黑暗,他五感俱失,唯独能感受司空明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跳。

一声一声,叩击着他的肺腑。

然后他触到河底。

唐世尧湿淋淋地探出头时,所闻尽是嗡鸣水声。目之所及是色彩斑斓的夏景,炽烈日头分明灼灼地挂在天穹。

刚才发生了什么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男孩儿凑到身旁,在他耳畔落下了那些细碎的呢喃。

28. 

五十多年后的凉水河早大不如前。

他们过往的那些时光,随着不息的川流,尽皆星离雨散。

29. 

唐惠瑶面露难色:“老哥哥,跟您说句实话。这麻烦事儿,我是不想管。可不管怎么成?他毕竟是我的前夫。况且他子女那么多,总还没死绝吧。”

她这话,客气,却不好听。唐世尧不由自主想起司寇。

那孩子死在了四十岁上,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要不是断断续续病了多年,唐世尧真要觉得司家这是撞了什么邪祟。

“难道你打算让抗抗跟援援来……”

老妇人打断他的话:“就算是司抗司援,也总归是他嫡亲的儿子。”

言外之意,你算甚么?

他苦笑:“堂妹,我不是在同你争什么。”

30. 

唐世尧做过一个梦。

梦里的司空明是十三岁时的样子。

那时他是享誉津门的少年杀手,凭着一张漂亮的脸杀人无形,任谁也难以触碰到皮囊之下冷漠的心灵。在梦中他穿着衬衫马甲西装短裤,一双棉袜提到膝弯,散乱刘海用生发油梳在脑后。他扮作富家小少爷,面目周正斯文齐楚,口袋里却藏着一把锋锐的匕首。两只小皮鞋勾在脚尖上,男孩儿坐在桥头,一下一下晃动着双腿。

桥下是潺潺的流水。

“哥哥,你好慢啊。”他软绵绵地埋怨。

31. 

第二天早上,唐世尧需要花费漫长的时光从那个梦中醒转。

他知道。

那是奈何桥啊,那是忘川。

32.   

司空明喜欢那样的女孩儿。

身上带着秋海棠温柔又凛冽的花香,头发柔顺而黑亮,博古通今天文地理出口成章,温言软语明艳端庄永远甜甜地笑。

那样的女人是软而热的。有着白皙的皮肤和丰满的乳房。她会住在他打下的山川间,土炕下燃烧着雪团样的麦衣。他们在四面都是夯实砖墙的房子里做爱,不为诞下子嗣,只为片刻的欢愉。而当他的女人在身下达到快乐的顶点,他的屋子中将会充满海棠的味道。

男孩儿叙述这些的时候,眼帘低垂,睫毛颤动,脸上带着超然的纯洁。唐世尧想起于法租界教会学校读书的那些日子,金发碧眼的白人教员带他们去西开教堂聆听圣歌,廊柱上赤身裸体的小天使正是这般模样。

他喜欢那样的女孩儿。

唐世尧觉得挺好。

33. 

司空明偏爱秋海棠,根本没有任何浪漫的理由。只是那种树会结满溜圆的果实,坚实如铁,生涩酸楚。绿蜡一般的表面上,遍布着细小的颗粒。

在他的流浪生涯里,靠那些无人采撷掉在地上烂在泥里的野果长大。秋海棠在他心里象征着生命,而他毕生所求亦不过如此。

那一年站在繁花似锦的高挑树木下,他信誓旦旦地微笑着:

“我将来一定会娶一个海棠香味儿的女人。”

唐世尧随手摘下一朵粉色的五瓣花,缓慢地揉作齑粉。

“那你会爱她吗?”

他问得暧昧,自觉可笑。司空明却很快答道:

“不会。”

男孩儿舒展开眉眼,浅灰色的眸子里闪动着狡黠的光:“但我一定会娶她。”

34. 

暗红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那是枯萎的玫瑰。

唐惠瑶将胳膊架在桌沿,手掌间捂着一杯白水。

她烫着那种很多小卷儿的短发,那个时代女性清一色的流行。头发长长了些,没心情去打理。末梢的卷已经散了,斑白地低垂着。

“我在天津时,家中有一棵海棠树。不是西府海棠,而是秋海棠。那树不会很葱郁,花也不美。它结果结得很早,几场雨下来,绿色的果子便落了一地。其实它也是会成熟的,不总那般酸涩,熟透后艳红的果实同沙果一样甜。可它成熟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等你巴巴地瞧着它由绿转红,早没了尝尝的胃口。”她用筷尖将花瓣挑出,扔在一旁,“我讨厌它花开时的气味儿,却总叫那味道沾了满身。”

35. 

老妇人絮絮地说着:

“早年他叫我小六儿,我也觉得没什么。虽然有些奇怪,但只当他是在人前存了炫耀的心思。

“可建国后不一样了呀,他那样乱叫,要惹人笑话。我提了好几回,上头也玩笑似的跟他讲。劝来劝去,他却总不改口。

“后来,有那么一个清晰的瞬间,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惠瑶盯着桌面上的一个点,说完这些,水凉了。她端起来抿了抿,又接着说下去。

“我嫁给他的时候还不到十七岁啊。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想过要爱他的。他有那么多太太,没关系,因为我看得出没有一个是他放在心里的。再说最后他选择了我,那时我便打定主意要好好爱他。”

漫长的沉默,早就不再年轻的妇人叹了口气:

“后来我才明白,他选的从来也不是我。”

36. 

 “你怪我吗?”唐世尧觉得自己应该这么问上一句。

他的远房堂妹陷入了长久的思索,化着淡妆的脸庞布着老态。她最终站起身来,染着绛红指甲的手掌按在台面上:

“……没什么可怪的。”

他笑起来:“怪也没用啦。”

37. 

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停在餐厅门口,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鼻子和嘴巴长得像惠瑶,眉眼却很陌生。

唐世尧想,那大概是她同现任丈夫的孩子——那位温温吞吞又斯文的好先生。他如是想着,为惠瑶拉开车门,抬手虚遮在门框上。

老妇人迈步上车,摇下车窗向外望:

“六哥。”

唐世尧点头:“哎。”

默然良久,她眼中的光芒终于一寸寸熄灭。

“我把他交给你了……”

“哎。”

“但是,起码也该有他的血脉在场。六哥,这是规矩。你明白。”

唐世尧还没来得及答应,车窗已徐徐关上。在单面玻璃完全闭合前,他看到那个挺直腰背端正坐着的贵妇人,抛出一个死灰般的眼神。

“六哥……空明走的那天,一直在叫你。”

车向前驶去。

他直起腰背,挥挥手。

“哎。”

38. 

身上带着秋海棠温柔又凛冽的花香,头发柔顺而黑亮,博古通今天文地理出口成章,温言软语明艳端庄永远甜甜地笑。

只要随便喜欢上哪一点,司空明便会倾其所有地对她好。

如此种种,说的几乎就是她唐惠瑶。

她明明是那个他理想中的女人。

39. 

司抗夹着皮包赶过来,那还是早春,春寒料峭。他只着一身薄西装而已,一路爬上山巅,却是外套大敞,燥得满头热汗。

见过一圈雇来的师傅,清点了人头,又自怀中掏出香烟,一一地分发了。师傅们架着铁锹镐头,摩擦着手掌,哆里哆嗦猛吸上几口。

他看看手表,像是什么名贵的品牌。转而跺跺脚下泥土,与工头商讨起迁坟的细节。中间穿插着讲几句玩笑话,谈谈改革开放以来京城一路走高的房价;笑称就连死人的冥宅,也跟着赚起活人的钞票。腰间别的BP机滴滴滴滴叫个不停,一直打断他们的谈话;他懊恼地拆下来按了几按,然后在抬头的瞬间看到坐在墓阶前的唐世尧。

唐世尧投来温和的目光。

他下意识避开,又猛地转回头去。

40. 

“舅舅!”四十岁的司抗迎上前,笑容中透着商人样的市侩。二十多年过去,他变成与当年迥异的模样,“哟,您老怎么来得这早啊?舅舅,不是我说,您何必亲自来?从天津过这儿,荒郊野外的,只好打的,又贵又不方便。迁坟这事儿我们家老太太反复嘱咐过了,自然是按您的意思办。有什么要求知会我一声就好,这是晚辈该尽的心,哪儿敢劳您大驾?”

他说着自皮夹中掏出一张名片,木板制的,上书绿字。如同旧日楹联,很别致。

“这您收着,上头有我电话。打这个,上面那是秘书接的。有事儿您言语,包在晚辈身上。”

唐世尧接过来,其上诸多头衔,隐约勾勒出某某经理某某董事的轮廓。中间却是一片空茫混沌——那颗坚定善良的心,他再难窥见。

拍了拍膝盖,唐世尧作势要站起,司抗立刻上前搀扶。

“舅舅,您慢着。”

他在心底叹息,面上露出笑容:“司抗啊,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晚辈不才,”‘好’是称不上。跟同学合伙,靠着之前在云南的人脉做些药材生意,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生意场上的圆滑冲散了年少时的孤高和冷漠。

当年冷淡回答着他的问话,一脸漠然说出自己悲凉经历的少年;那些克制的言辞,那些坚定与善良,终究一朝消弭。

“抗抗。”唐世尧撑不住地苦笑,“我不问那些……只问你,过得好不好。就像你十七岁那年一样。那时你说的话,自己还记不记得?”

他面目僵硬,又惊又怔;恍惚之中,尴尬地扯出笑容。

——司抗,你过得好不好?

——会好的。所有,一切。

“不……我记不得了。”

他说。

41. 

司空明说过,你以后准保是那种八风不动的老太爷。

往高背椅上一坐,戴着老花镜挺直脊梁翻看那些无聊的报纸。旁边是你万花丛中走过最终定下的妻子,穿着高档的丝绸睡衣,慢慢啜饮一杯红茶。你的孩子绕着餐桌高声说了几句笑话,就被你抓过去用刻着《弟子规》的竹木戒尺打一顿手板儿。你的太太在旁边闲闲地劝着,却并未如表现出的那般在意。你可能会留起一部胡子,不怒自威的模样。金丝边框的眼镜儿折射着日光,后面藏着墨色的眼睛。

唐世尧翻过一页《新会报》,手下一抖,展平:“得了得了啊,我这又没看多一会儿。夹枪带棒说个没完,至于的吗?”

司空明往他身前凑,小孩儿似的撒娇:“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这么晾着我。”

42. 

唐世尧这样想过。

司空明十五岁前对他的喜欢,他一次也没有接住。彼时他有杀父灭门之仇未雪,哪敢片刻稍怠。昔日他信不过司空明,错过了,是活该。

司空明三十五岁后,对他还是很喜欢。那时他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司空明却娇妻爱子锦绣前程。可他还同他糊涂地混在一起,如此放肆,是苟且。

43. 

唐世尧把他推开来,读着索然无味的报纸:“你不该来的。”

司空明沉默着不说话,他便接着道:“一到礼拜天就往这儿跑,让你部下知道了像什么样子啊?”

“我爱找谁找谁,关那帮兔崽子鸟事儿。”

他合上报纸,叠起来,折好。站起身想走,又被对方自身后扯住衣角。

唐世尧轻轻拍了拍那只手:“阿明,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没有人是孤立的活着。”

话音未落,司空明便强硬地将他拉进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箍在腰上,他的男孩儿把头埋在颈间,鼻尖磨蹭着他脊椎的第一节骨头。

“求你。”他的男孩儿几乎是可怜巴巴的了,“别说那些混账话。”

有一个柔软而温热的女人,有一群或调皮或聪敏的孩子,有一间四面都是夯实砖墙的房子,有几位固定来往的亲戚或者密友。

那是司空明作为一个孤儿流浪街头时不可即望的渴求,那是他在天津步步为营成长起来时圈定好的未来,那是他战乱年代晋北军营中过得红火的日子,那是他建国之后日复一日、穷极无聊的围城。

那是他应该过的生活,那是他应该生活在一起的人。他欣然接受,但他不会爱他们。关怀与存眷,永远带着一种怪异的疏离。那明明是他的儿子,他的女儿,是他嫡亲的骨肉。明明血浓于水,可他不知该怎么爱他们。就像当初他的生身父母将他遗弃,那种人生最本源的感情,在他心底向来不过是一片虚无。

他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他孤立地来到这个世上,凭着赤手空拳,闯出一片天地。可当他站在他闯出的天地中,回首四顾,发现自己仍是孤身一人。

唐世尧是他最初和最后的牵挂。可是当司空明想再去触碰他的时候,才惊觉周遭已竖起层层壁垒。

唐世尧说的,对,也不对。

他从身后咬他的耳垂,在上面留下整齐的牙印。唐世尧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迁就着他放松了身体。向后抚摸着男孩儿的鬈发,往下滑至脸缘。

“我之所以不是孤立的,”司空明一字一句说着,坚定又温柔,“只因你是我全部的依傍和瓜葛。”

唐世尧想了好久。

然后他扭过头去,立刻陷入一个吻。

阳光大片大片涌入东面的窗子,光洁的砖地上有如激起潋滟水波。那么明艳的金芒,那么温暖的春光,晃得人目眩神迷。它让无处不在的细微暗影,统统消弭无踪。

“阿明……”唐世尧在彼此的唇间呢喃,“你怎么这么矫情?”

44. 

明艳的金芒,温暖的春光。

都很好。

可是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些暗影就在那里。不熄不灭。

45.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46. 

山风骤起,打火机便不听使唤。司抗避着风头试了半天,无论如何点不起来。

“哎唷,这事儿闹的……舅舅你别急啊,还没到吉时呢。”

“那些虚礼无所谓,又没旁人看着。啊——用我这个吧。”

唐世尧摸摸内兜,掏出一盒火柴。取出一根擦燃了,又去引铁盆里捣成粉末的松香。那些剔透的黄色固体宛如凝结一团的油脂,在星火的撩拨中缓慢地舒展开来。火光渐渐繁盛,在外围燃成大红的气焰。司抗捧着一沓黄纸冥币,一张张地撒进去。坟边妥帖摆放了方孔铜钱,串作七星连线。纸灰飘上天空,轻盈似翩跹的飞蛾。远处是连绵峰峦,其下是不息河川,身边是故人至友,周遭是锦绣的江山。

他收了火柴,在拇指与食指间轻轻一碾,一霎便按熄了火焰。

47. 

一九三六的夏天,一切是山雨欲来前最后的安宁。仿佛鸣蝉集体静默的时刻,那些被无限拉长的瞬间。耳畔是水声潺潺,心中无方寸河山。

那一年里,平津学生组成南下抗日宣传团;红军抗日先锋军于黄河西岸盘桓;东北抗联成立;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在上海筹建。

那一年的盛夏,亚欧大陆的广袤土地及周边疆域出现日偏食,中日部分地区出现日全食。

那一日天狗吞掉了太阳,露出许多不熄不灭的暗影。那一日国境内唯一的日全食出现在东北,而那里早成为沦落敌手的满洲。

那时他和司空明奉命来到北平远郊,调查支那驻屯军的部署情况。那对他们并非倾举国之力殊死一搏前的筹谋,不过是帮会中真金白银卖出的情报。那时的他们还很年轻,为了一些短浅的目的活着。那时在窒息前夕的水中,他们的身边只有彼此。

彼时他们来到凉水——那条他此后无数次涉足的长河——他的男孩儿将他拉入河心。四周有天渊翻覆,有斗转星移,有白云苍狗、渤澥桑田——可那些都在水面之上,隔着潋滟的波光,遥远似在天边。

远处有蝉鸣,聒噪不停。一瞬又万籁俱寂,只剩河间光影。

唐世尧湿淋淋地探出头时,所闻尽是嗡鸣水声。

男孩儿凑到身旁,在他耳畔落下那些细碎的呢喃。

 “我在桥上等你五十年,够不够?”

48. 

唐世尧知道。

他的男孩儿还坐在奈何桥头等他。

49.

铁铲没入泥土。

 

——完——

 

司空明是晚清大员钦天监监正司无涯与九黎族苗疆蛊神红阶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双生的哥哥,名唤流光。父母都是神叨叨的人物,所以他少时偶尔就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仿佛是对未来的预言。

设定中九黎族为了保证部族永远处在最旺盛的壮年,所以千年来形成了寿命只有四十年的基因。流光、司空明还有寇寇都死得很早,也就既偶然又必然。

关于司空明怎么能在国共之间墙头草还好好活在建国后,设定其一是,如果他一直活下去必定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所以安排他早早的死了;其二是,他在蒋委员长手下带兵时,用的是哥哥的身份。

关于唐世尧怎么隐瞒军统身份的……参见《大罗天》。他其实是一直用别人的名字活着的,所以除了司空明外,其他人从来都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但是在这篇纯粹谈情说爱的故事里解释清楚太复杂,索性就全部砍掉。

至于红阶为什么要抛弃他和流光,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mmm第一次用板子……自力更生画人设2333
不会画手脸衣褶不会涂色画着画着就懒得画了系列……∠( ᐛ 」∠)_

【伪架空】《自然法则》短篇一发完|耽美|有车

求推荐不会被和谐的存文处……起码放外链会好一点吧,不过别的地方已经直接被封号了。🤷🏻‍♂️

我也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