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玉

不是一发完的基本都是坑……阅读请慎重……抱歉(;д;)

【胜出】《孤独地狱》大正paro HE(05)

05
在那之后他们二人的关系几乎毫无改变,也就无怪乎学仆绿谷会在对方说出那句话之后,久久地呆愣在原地了。
“我们这个周末会去轻井泽。”爆豪胜己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眼神漂浮在半空中。他拧着两道剑眉,不动声色地怒视着某一个绿谷不得而知的点,“我,上鸣,瀬吕。也许还有切岛——如果那两天他不需要执勤的话。”
绿谷手中尚拎着被褥的一角,他讷讷地点了点头。
“是...?”
爆豪立刻勃然大怒:“你他妈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也没说啊……绿谷在心底叹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爆豪倒是紧跟着嘟囔道:
“你!跟我们一起去。”

绿谷出久瞪大了眼睛,柔软的绣面锦被从手中滑落。他维持着跪坐着帮爆豪整理铺席的姿势,停顿了半晌才词不达意地回应道:
“可是,一高那边安排了实习……”
他越说声音越小,终于咬咬牙转过话锋:
“知道了,小胜。我会想办法更改实习的时间。”
爆豪胜己面色稍霁。
“你动作能不能快点。”他打着哈欠向门外走去,似乎心情不错,“都九点了,我要睡觉。”
棉质袜子摩擦地面,发出圆润的闷响。绿谷一直等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才重新扯住被子两角,重重地一抖。
庭院中的醒竹积满泉水,向反方向倾倒。
哒,滴,滴答。
这是什么情况?
绿谷出久一头雾水。
自从爆豪按部就班进入满是华族子弟的学习院,而他人乎意料考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之后——他们开始有各自的朋友和社交圈子——似乎就再也没有一起行动过。
当然,爆豪胜己一直都有自己的朋友;可十五岁之前的绿谷出久,完全就只是他的附庸罢了。他被纳入他的小团体,作为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跟班。
绿谷出久……区区学仆而已。他从五岁开始就追随在爆豪身后,只会满嘴“好厉害”、“太棒了”地赞扬着,总是“小胜”、“小胜”叫个不停。他满怀壮志,却没有与之相配的家世和能力。自从明白了与爆豪虽然是一般无二的孩子,身份上却有着天渊般的差别时,他就变得愈发的沉默和懦弱。
这一切都让爆豪胜己感到厌恶。有那么一个时期,他无时无刻不在为此而愤怒。这愤怒又是如此的莫名其妙,只是让他迁怒,越发开始憎恨起自己华族的血统。
然而十五岁这一年,绿谷出久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考上了一高。他当着侯爵与光己夫人的面拿出录取凭证时,爆豪只觉得那双向来躲闪的眼睛都比平日里亮了许多——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绿莹莹的眸光,像是终究会蓬勃生长。
所以。成为英雄的梦想,这家伙原来从未放弃过吗?而成为英雄的第一步,却是要从他身边彻彻底底地躲开?
那时候家仆们还是费了些力气才拦住想把那张一高通知书撕碎的自己。
爆豪胜己望着远方的一片混沌黑暗,淡蓝色的棉纱灯笼发出幽幽的光。黑暗是这样浓重,让人分不清方向与质量。他像是被黑暗从四面八方托着漂浮起来。强烈的失重感。
他马上就要抓不住绿谷了。爆豪心想。
废久会越走越远,直到超过自己。直到独自实现共属于两人的梦想和憧憬,直到获得本该属于自己的胜利与荣誉。
一片红叶飘飘忽忽地落下,爆豪胜己攥紧手心。
他绝不允许。
火红的齑粉散在地上。
原来秋已经这样深了。

四点半起床,晨练、预习功课和做杂事,替胜己少爷准备好早饭、课本和中午的便当,然后在六点钟准时叫醒他并为他更衣——这就是学仆绿谷的日常。
从两个小孩子凑在一起共同研究复杂的长着和服和扣子众多的西式制服如何穿戴开始,这样的日子就十数年如一日地默默流淌着。
绿谷轻叩两记门扉,随即缓缓将隔扇向一侧推开。
“小胜,是起床的时间了。”
爆豪睡得很早,这会儿其实一般早就醒了。绿谷说完这句话,便条件反射一般稍稍偏头朝门后躲去。谁想这一次,却并没有头枕迎面砸过来。
爆豪胜己暴躁地吼他:
“你个废物在搞什么?还不滚进来!”
自从得知他放弃了学习院的名额而转考一高,他们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那之后爆豪再也没允许自己为他更衣,绿谷倒是锲而不舍地仍旧每日来敲这扇门。
他将隔扇推开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随即捧着刚刚熨烫完毕的学院制服走进来。玄色的硬领制服布料并不算舒适,但却还带着微温的热度,暖暖地熨烫着掌心。
爆豪斜靠在衣柜上,纯白的里衫睡得皱皱巴巴,七扭八歪地挂在身上。绿谷出久目不斜视地帮他换衣服,爆豪胜己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今天就是礼拜五了,我说的话你没有忘记吧?”
学仆绿谷坚决不抬头与他对视,避无可避的视线只好落到了少年人越发线条明朗的胸膛上。
绿谷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懵懵地回答道:
“当然,我会处理好学校的事情。”
爆豪半个身子还埋在被笼里,他必须半跪着凑到很近去为他一颗一颗系上纽扣。
少年特有的灼热到带了阳光味道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后颈间,绿谷的心中一片空白。
“实习?”
他听到爆豪用轻慢的语气带着试探询问道。
他只来得及点了点头。

绿谷将放置衣物的空托盘夹在腋下,快步退出房间。
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不去想也就不会横生枝节。他如今承担太多,不需要任何的节外生枝。
早自习上,绿谷向饭田传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很隐晦地写着:
「明日计划暂止」
眼角余光中,饭田推着眼镜腿仔仔细细看了那张字纸好几遍,末了擦掉上面的字迹,同样以铅笔写道:
「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了吗!?」
绿谷看着纸条苦笑,如法炮制地擦掉了饭田的字迹:
「并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只不过小胜的朋友在军人旅馆外恰好看见了我……所以现在,我被相泽消太召见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明天相泽先生同意带我们去轰院宫家的筵席觐见小殿下,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小胜要求我必须在这个周末待在他身边……」
绿谷望着“待在他身边”几个字,陷入了虚妄的沉思。半晌才将那一行字擦去,重新叠着印子写下:
「……小胜明确说了,这个周末不允许我外出。如果假装实习强行离开爆豪家而又被发现的话,大概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小纸条上承载了太多的秘密,绿谷将其反反复复地折叠了,这才悄悄交给饭田。
「原来如此!绿谷君私下承受了许多东西,难怪想问题会如此严谨周密。被你所侍奉的那位少爷撞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绝不是你的过错,请你千万不要自责!放心好了,我明天会独自前往相泽先生处进行说明,峰田那边等一下也就由我来告知吧!」
方才那张纸被饭田直接撕碎扔进了字纸篓,他重新裁了一页纸写下如上话语传了过来。绿谷出久正一边读着一边感慨饭田君的性格在某些时候还真是令人安心,这时却紧跟着又传来了第二张纸条:
「绿谷君,你认为这样做的话,那位侯爵家的少爷就不会告发我们了?是这样吗!?」
绿谷望着上面笔力铿锵的字迹,毫不犹豫地落了笔。
「是的。」他一个字一个字,慢而坚定地写下。
「小胜绝不会那样做。」

【胜出】《孤独地狱》大正paro HE(04)

04
“废久,你那是什么表情。”
疼痛在精神松懈的一刻铺天盖般袭来,汗水顺着脖颈淌进领口,附着在心脏剧烈鼓动的胸膛上。
从小受到的礼仪规范支撑着他没有扶着门框软倒下去,身着玄色袴褶的爆豪胜己就歪歪斜斜盘腿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中搓弄着两枚云子。
眉毛是一如既往紧紧地拧着,满脸嫌恶地乜视着他。
“小胜……”绿谷倍加小心地琢磨着措辞,“是来找切岛君切磋的?”
爆豪胜己一言不发,连声冷哼也不给他。两人正僵持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爆豪一来就连杀了我三盘,下棋什么的,我完全不在行。可恶啊,还有什么是这家伙不擅长的吗?”出去吩咐属下添茶的警部补出现在他身后——那张标志性的笑脸配合着发质极硬的一头短发,必定是向来与爆豪家交好的切岛锐儿郎没错了。学仆绿谷赶紧回过身去向他问好,伤痕累累的脸颊展露无遗,果不其然又换来切岛警官一阵大笑:
“喂!你们两个怎么还打架啊?明明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爆豪,你下手真狠!不过绿谷也没留着力气就是了哈哈哈。”
绿谷偷眼撇向爆豪,只见对方的眼眶和嘴角亦带着青紫的伤痕,显见光己夫人是完全未给他留面子的了。脸上都打成这样,身上恐怕是更不好看。学仆绿谷悄悄地叹气,心想我是被他打的,他可不是被我打的啊!
“啊...你这混蛋烦死了!说起来啊切岛桑,什么时候才能升职警部啊?”
爆豪胜己用那种烦躁的神情骂骂咧咧地岔开话题,切岛抓抓头发,同绿谷一起走进这间八铺席的房间,率先盘腿坐下了。
“如果能坐到警部的位置,的确是很有男子气概的事情!”切岛警部补双手虚攥着拳头放在膝头,满脸憧憬地说着,“不过以我现在的能力,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开心了哦。”
绿谷讪笑着在爆豪胜己旁边坐下,心想整个东京能对小胜的嘲讽不领会也不在意的恐怕就只有这位无比率直的警官先生了吧?能把所有恶意自动转化成积极向上的东西,实在是一种很厉害的能力呢。
“对了爆豪,你还没说今天怎么突然跑到我这里来?看你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切岛随意问着,大大咧咧地给三人都倒满了茶。
绿谷僵住了脊背。
“哦,那个啊。我是因为——”爆豪拿捏着声调恹恹答道,“废久。”
极度的恐惧一瞬间漫过绿谷心头。
他……他要说什么?他要把那件事情公之于众吗……?
哒——哒嗒。
忽然有什么敲击在铺席之间的木质隔断上,随即骨碌碌滚到他膝边。
绿谷蓦地抬头,只见爆豪正似笑非笑凝视着他。唇边是含着笑意的,但那种神色——他所深深了解——分明是小胜愤怒到极点时的模样。
“废久——”他拖着长长的调子,“帮我捡一下啊。”
是那两枚棋子。
“什么嘛,怎么又岔开话题?”切岛笑着想去拍爆豪的头,被后者不耐烦地挥开了;悬在半空的手便顺势握上茶杯,他转而看向绿谷,“对了绿谷君!有时间再来武术厅做剑术指导吧?那些家伙都很想念你哦。明明是快二十岁的成年人了却输给你这个才十五岁的中学生,不过绿谷君性格这么温和谦恭,模样又亲切可爱,真是叫人完全恨不起来啊!”
学仆绿谷握住那两枚云子,薄薄的汗意黏腻在掌心。不知是他本身太过紧张,还是棋子早已被揉搓发烫。
手在抖……
他一时几乎没听清切岛警部补的话,爆豪却自然而然地接口道:
“什么啊,剑术指导那种事情,我也会做。”
“让侯爵家的少爷来做这种事情太有失体统了!再说了爆豪君,上一次的剑术三段评定,绿谷通过了你却没有吧?”
“……”
“听说是用不规范的动作击伤了对方?虽然毫无悬念的赢了,最终却被判定为不合格,真是很有爆豪胜己风格的失败方式呢!”
“啊啊,啰嗦。”
棋子还攥在手里,短短的指甲在掌心掐出白印。
小胜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想做什么?学仆绿谷一遍遍在心中自问。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巧巧的两声敲击,隔扇门随即被推开一道缝隙。
“切岛警部补……!”
一颗有着张扬卷发的脑袋探进来,黑漆漆的大眼睛眨了眨,嘴角一勾便笑起来:
“抱歉打扰你接待重要的客人了,不过下级警署那边刚刚抓到了两名试图扰乱社会治安的激进少年,警部补你请务必立刻去处理一下喽。”
“激进的少年……”切岛蹙起眉头,“共产党吗?”
芦户三奈耸耸肩,比一般人要红得多的皮肤散发着异样的光彩:“不是哦。他们听说是受了右翼思想的影响,很激昂地发誓要效忠天皇陛下呢。”
“哦,这样就好办了……”切岛自顾自地点点头,一直走到门边才想起要对屋里的两人做出解释,“最近一段时间类似的案件太多,虽然都是小事情,但这个趋势真是不能叫人放心啊。不去处理不行,你们两位就请自便啦。”
爆豪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废话真多,赶紧滚吧。”
绿谷急忙就着跪坐的姿势向门边欠了欠身:
“这是自然,您尽管去忙好了。”
隔扇门从外合上,学仆绿谷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感到爆豪的一只脚踏在了他的背上。
脚底渐渐用力,他不由自主地被压向地面。
“少爷……”
爆豪胜己骤然抬脚又猛地踩下,他一时没有防备,不由痛呼出声。手中松了劲儿,两枚棋子向远处滚去。
“叫我什么?”
爆豪的气息整个压过来,像挥不去的阴霾,将他深深笼罩。
绿谷刚要扭头,脖颈又被对方从后按住:“...小胜。”
比他更显颀长宽大的手掌在面前展开,乌黑的云子安静躺在掌心。爆豪捏着他的后颈强迫他仰头看。绿谷被竹帘缝隙内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眯了下眼,紧跟着便见两枚棋子在光线的穿透中变作了盈盈的绿色。
那色泽剔透如翡翠,从墨黑的深潭中孕生,却将深潭映做了碧波。
“像不像你的眼睛。”
爆豪的声音就响在他耳畔。
绿谷忽然浑身作痛,痛得他几乎落下泪来。
脑海中混乱庞杂地闪过无数画面,那是他追在他身后的整整十年。
爆豪胜己转手将那黑中透绿的棋子狠狠掷向墙边,噪声之大,震得绿谷头皮发麻。
“小胜!”
他使劲挣脱开对方的桎梏,跪着朝旁移开半米。
出乎意料地,爆豪并没再去碰他。两人只是都不再说话,长时间地沉默着。
绿谷悄悄偷眼去看,竟见小胜露出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懵懂又茫然的神色。
自己如此作为,算不算背叛?
一瞬间心软。
“你以为我是来告发你的?”没想到却是爆豪先开了口。
“……我不想欺骗小胜。”
“你以为我是来告发你的。”爆豪单膝跪地,随即站起身来。袴褶和服的袖子用宽麻绳系起,松松地垂在肘边。
绿谷瞥他一眼,立刻又深埋下头:
“小胜,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爆豪胜己已径自向门边走去。
他走得飞快,很快便消失无踪。甚至连门都没有摔。

【胜出】《孤独地狱》大正paro HE(03)

03

大正四年的夏天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多事之秋”。

在那年的盛夏,爆豪胜己因在打架时差点儿刺瞎轰院宫小殿下的眼睛而被遣返爆豪宅邸;轰焦冻因某些复杂的政治纠葛被亲生母亲用滚水在面颊留下无法抹去的疤痕;而绿谷出久因为他们种下的“因”,承担为此结下的“果”。

侯爵将顽劣的独子关在府中,在庶民阶层中为他遍寻陪读与玩伴。同年,绿谷的父亲恰在一场意外的山火中丧生,家中境况窘迫、钱米无多,偏偏小久又是个从小有着极其远大济世抱负的孩子。妈妈不忍耽误他,犹豫再三,还是狠下心来将他送往东京都。虽然学仆算是一半的仆人,但在那种贵族家庭中,应该能得到更好的教育吧?何况听说去爆豪宅邸应试的孩子很多,却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如果小久同样失败的话,不过是回到她身边罢了。那样也好,算是做母亲的尽过了心力……

学仆绿谷试着回忆自己初至东京的情境,却发现脑中空空如也。不论是繁华的市井还是堂皇的华族家宅,在年幼的绿谷心中都并未激起许多波澜。他只是永远记得与爆豪胜己的初遇。

四岁的爆豪爬在一棵高高的榕树上,树干挺拔、树枝茂密,对于年幼的他们而言,真的仿佛能与青天相连。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小胜脸上挂着的是冰凉的愤怒,不同于日常的烦闷、暴躁或者急切,那样的表情更接近从心底泛出的恼恨。可彼时的绿谷还看不出这些,他只能看到对方站在枝杈上,从长竹竿顶端把刚刚粘到的知了小心翼翼地撕下来。知了背后被桐油胶糊住,翅膀颤颤地震动着。绿谷仰望着登高睥睨的他,树荫之下,男孩的神色并不能清晰地传达过来。绿谷露出一个无邪笑容,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哇!胜己少爷真厉害!”

然后,被打了。

爆豪胜己将手中竹竿狠狠掷下,准确地砸中了毫无防备的绿谷。绿谷摇晃一下,脸颊被竹竿削尖的断面刮到,很快在小小的雀斑之下泛起红痕,鲜血似乎立刻就会冲破单薄面皮、淋淋地淌出来。

“笨蛋!不准叫我少爷!!”

带他前来的管事暗自叹气,心想这个孩子也要失败了。少爷总是极尽能事地找茬生事,可不叫少爷,又能叫什么的?人与人之间本非平等,他们虽都是四岁顽童,身世却有着云泥之别啊。

夏日的蝉声响若雷鸣,刚刚被爆豪顺手粘在树皮上倒吊着的知了很快便鼓动肚腹上的音盖加入同伴们的和声。狂风乍起,吹得满树丝绦沙沙作响。爆豪胜己出神地望着底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并不能看到对方的脸,只觉得那头毛绒绒的柔软鬈发,瞧着竟像是被叶片染上了浓绿的树影。

下一刻,风止,蝉歇。绿谷出久仰起头。

“好的!那么……”

他的眼睛怎么会那么大啊。爆豪心想。

“真厉害啊,小胜。”

仿佛能倒映天光。

约定好了似的,知了又一齐吵闹起来。

“妈的,真烦……”爆豪一拳捶在树上,小声嘟囔着。

绿谷仍旧努力仰着脖子看他:

“小胜!下来玩呀——啊,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下来啦?别怕,我这就来救你……”

“混蛋!住嘴!……喂!你不要真的爬上来啊……”

学仆绿谷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用,还是没用。止不住的心慌。

从爆豪宅邸到涩谷警署是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由于某些事务上的原因,绿谷经常会到警署附近。这条路他早已走得熟极,但如此一路狂奔却还是第一次。

该死……该死!

他气喘吁吁地在十字路口等待号志灯,一只手抓紧胸前的衣襟,忍不住在心底咒骂自己。

如果小胜是去警署告发他的……那么一切就都完了!他被捕只是小事,根本不算什么。但除此之外,和他共乘一舟的同伴……饭田、峰田、包括相泽先生,甚至还有根本未曾谋面的轰院宫小殿下。

如果小胜告发他的话——

该死!绿谷懊恼地咬紧牙关。他为什么总是下意识地、无所保留地选择信任着爆豪胜己!?即使在双方都盛怒的情况下,竟然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全部秘密和盘托出……这种事情,明明绝对不能感情用事的啊。昨天即便被小胜打到送进医院也不该说的,他为什么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尤其、还提到了轰院宫的名字……

虽说相泽先生提出要替他引荐这位宫殿下,却还并未真正付之行动。可知晓小胜与那位焦冻殿下有旧怨的他,居然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脱口而出并不存在的“觐见轰院宫”一事。那时的自己到底怎么了?绿谷绝望地想着。还说不是为了惹小胜生气,这是真真正正地在故意触他霉头吧……

红色的号志灯跳跃起来,信号即将转变,交通警已做好准备。红灯在绿谷眼前一闪,让他不知为何又想起爆豪胜己的眼睛。明明只是东亚人种普通的黑眸而已,绿谷每每与他相望,却总觉得对方眼中跃动着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火焰腾起,落下,无休地爆裂着。

如果小胜告发他……

不需要任何证据,只需要凭空的一句话。因为他是爆豪侯爵的袭爵者,而他不过是贫寒门第的学仆。这就是他们之间天渊一般的差别。

他的事业、梦想,他生命的全部根基;连同着信任他的无辜伙伴与期许他的师长和友人,都会随着那一句话而崩塌瓦解。

绿灯亮起。


【胜出】《孤独地狱》大正paro HE(02)

02

相泽消太闲散地坐在他面前,语气和表情都很淡:“是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救世之道吗?”

绿谷紧张地跪坐着,几乎是手足无措了:“先生以为……按部就班听从指令在当今世下——就足够了吗?”

相泽大佐严厉地逼视着他:“奉行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但仅凭如此,不足以救日本。”

“按照你的方式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或许还远不及此。绿谷出久。不能自救,焉谈救人?”

“但是,先生。我愿意牺牲自我去成全。”绿谷深吸一口气,“我想成为英雄。不仅救世,也要救人。为此我不惜牺牲一切。”

相泽消太目视着面前的茶盏,似乎为少年话语中的坚韧震动,而兀自沉默了许久。他刚刚在演习中受了伤,脖颈上圈圈缠绕的绷带顺着肘弯垂下来。

“我讨厌空话,也厌恶不合理的事情。”终于,他缓缓说道,“不过——”

绿谷出久猛地惊醒了。

“出久君!!”

刚刚醒转的绿谷尚沉浸在梦境浓烈的情绪中,周身酸痛发麻,被好好包扎过的双膝仍像有火在烧。他看到扑在床边满面愠色的御茶子,好不容易才扯出一个笑容;紧接着,笑容突破了冰面,他抬起一只手抓抓凌乱的头发,很开朗似的一叠声傻笑起来:

“嗳呀,怎么搞的,真是麻烦丽日你了……”

“爆豪胜己……少爷……真是太过分了!”丽日御茶子是爆豪家雇佣的女仆,一个有着茶色蓬松短发的可爱姑娘。她手脚利落地为绿谷处理好最后一点伤口,长长的睫毛眨了一眨,便将眼中的一层水雾带去了,“出久君……不要那么执着地跟着他了吧。学费的话……想办法在别的地方打工,总可以凑足的。”

绿谷用手支撑着身体向后移动,僵硬地坐起身。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颈,在丽日看不到的地方疼得咧了咧嘴。女孩还在絮絮地念着,一边掩饰着自己过分的关切,一边又压抑着对少爷的怨愤。绿谷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疲惫无措和许多更加沉重的东西深深压在他的心上。在如此短暂安宁的时刻,他放任自己的思绪回到昨日早些时候……

那绝对是一间在四年前的大地震中侥幸留存下来的房屋。破败,阴沉,苍绿的植物缠绕在建筑周身,四处都浸泡在湿淋淋的水意中。但同时,这里隐蔽而隐秘,是在混乱浮躁的世事中一处绝佳的静谧归所。

没有名字的军人旅馆由耳郎家经营,仅靠在附近的军校和联队中口耳相传维持营生,倒也把生意做得红火。陪伴绿谷的是两位同样庶民出身的同学,饭田天哉与峰田实。饭田的兄长与相泽大佐在同一支联队中服役,由此回环曲折地为他们引荐。以大佐身份愿意屈尊接见三位名不见经传的高中学生,这即使是放在以关爱后辈闻名的相泽消太身上,也绝对是十分罕见的事情。

旅馆的门前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大概是由主人亲自用刀歪歪斜斜地刻出了“耳郎”的假名。木牌被雨水浸泡到完全腐朽,边角处甚至开出巍巍的野花来。饭田天哉凑到近旁看了半晌,最终推推眼镜,肯定道:

“就是这里没错了!”

旅馆老板的女儿响香出来为他们引路。留着齐耳短发的少女是一位冰美人,她手中托着烛台,在仅有几个房间安装了电灯的昏暗室内一步一阶地指引着方向。绿谷在观察周遭环境的同时也默默审视着响香,耳郎家的女儿很少说话,柔顺的头发在昏沉灯光下闪烁着暗紫色的光华。

“请进。”一路步上第三层,响香在一处拉扇门前停下脚步。她微微躬身,作出请的姿态,“相泽大佐已经在里面等了。”

“喔!到、到了啊。谢谢你啊这位小姐……”饭田一个劲儿地推着眼镜腿,显出了过分的紧张。

“啊,耳郎家美丽的小姐,还未请教您的芳名……”峰田则一如既往,对自己那点儿“癖好”完全不加掩饰。

绿谷无奈地笑笑,同时伸出两手将他们推到门前,继而率先在门口跪坐下来。

尽力调整好呼吸,他轻轻将隔扇门推开。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绿谷的眼神回转过来,恰好对上丽日气鼓鼓的脸。

“对了。”他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岔开话题,“昨天小胜贸然离席,事后没有被老爷责怪吧?听说昨天席间来了许多重要的人物呢……”

“哼!你还说呢。”

丽日缄口不答,显然从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对这个家族上上下下熟稔于心的绿谷也并不是真的需要答案,他略微沉吟,又状似无意地问道:

“小胜不会又被禁足了吧。学习院那边马上要考试了,现在是关键时期,老爷应该——”

“没有啦。”丽日收拾好瓶瓶罐罐的药与绷带,没好气地回道,“他一大早就跑到涩谷的警署去了。”女孩回忆着:“这次好像只是被夫人痛揍了一顿而已。现如今,老爷看着是没力气同他置气了呢。”

绿谷按在床沿的手猛地收紧了,收拾停当的丽日一抬头,几乎被他的表情吓住。

“怎、怎么了吗?——出久君?”

绿谷摇了下头,跌跌撞撞地下了床。丽日满手都是易碎的药瓶,既腾不出手把他按回床上,又腾不出手去搀扶他,不由得急得跳脚:

“怎么回事,出久君!”

绿谷穿好长裤和鞋袜,在粗糙的布料蹭到膝盖时疼得嘴唇发颤,却还是坚持着舒展了僵硬的四肢,又使劲闭了闭眼睛。

“丽日,小胜走了多久了?”

“一早就走了呀……”

“那他……是带着什么表情走的?”

“什、什么?这我不知道呀……不过少爷还能有什么表情,总归是有人欠他八百吊钱的表情咯……啊,出久君!你去哪里啊?”


【胜出】《孤独地狱》大正paro HE(01)

★大正paro无个性的现实世界,时间大概与中国民国初年重合

★主线情节灵感来源于三岛由纪夫《丰饶之海》

★上个星期才入坑MHA可能好多细节搞不清楚见谅(′゜ω。‵)

★对日本历史其实完全不了解!!!有任何错误欢迎指正【跪谢

★会有轰出对手戏,但是胜出only

★写同人只写HE,不过怎么掰成HE其实还没想好……【喂

主要人设

  • 爆豪胜己——日本华族少爷,出身于明治时期新兴贵族阶层,靠日俄战争起家的爆豪家
  • 绿谷出久——爆豪家的学仆,从四岁某事件起被招来寸步不离地跟着胜己
  • 轰焦冻——轰院宫家最年幼的亲王,在民众中拥有很好的名声
  • 切岛锐儿郎——警察厅警部
  • 相泽消太——陆军大佐,同情革命者

以上。

※※※

或多或少,或二或一,所止差别多种,处处不定。或近江河山边旷野,或置地下空及余处。此所谓孤独地狱。

01

有田烧的青瓷金彩壶在面前摔成碎片的一瞬,学仆绿谷几乎是毫无犹豫地,膝弯一软便跪在了那一地碎瓷间。

青绿地的茶壶上描绘着金色的彩蝶与枫叶,如今叶片枯黄委顿在地,蝴蝶纷纷蹁跹而去。膝盖渐渐渗出血来。比疼更先感受到的,是面前人骤然高涨的怒意。血透过长裤粗糙的布料,星星点点沾染在蝶与叶周身。按理说应是疼痛到难以忍受,但对于学仆绿谷而言,这几乎已是稀松平常的惩戒。

他这种自虐般的举动换来暴怒边缘的胜己少爷更深的怨怼,爆豪一脚踢翻碍事的几案,转而拽着绿谷的领子把他一路拖到自己面前。

“我他妈让你跪了吗!你做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啊,废久——”黑沉的眸子里像是暗灼着火焰,他手上发力,死死拧着对方的衣领。与他同年的学仆不得不仰起脖颈,在与他对上视线的一刻露出复杂神色。羞怒恼恨最终统统被无奈与痛惜代替,那样无望又饱含情绪的眼神生生止住了他后面的怒斥。

下一秒,胜己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绿谷出久跌跌撞撞向后倒去,后腰磕在翻倒的茶几尖角上,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泛白,紧接着却仍旧乖顺地跪下了。

“不是那样的,”学仆绿谷低垂着头,声音轻若蚊呐,“不是那样,胜己少爷。”

他故意去踩爆豪胜己不能碰的痛脚,果然立刻招致更加猛烈的拳脚。绿谷保持着长跪的姿势,膝头在单方面的暴力下逐渐血肉模糊。瓷片剐蹭青砖地面发出锐利的噪声,暗红色的血迹画在其间,是留有飞白的赤色的烈焰。

“你个废物,老子从你第一天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我身后时就警告过你,别他妈的叫我少爷!”胜己一脚踏在几案上,躬身向前伸手扣住绿谷的后颈,“怎么?啊,故意恶心我吗!”

学仆绿谷透过血色昏沉的眼帘,金色的阳光仿佛也变作了赤红。他知晓爆豪胜己厌恶自己华族的身份,然而血脉加诸于每个人身上的阶级的必然,又哪里是用愤怒、呵斥和拳脚就能够抹消的呢?生而为华族,世世为华族。这无从改变。

绿谷仰头望着他的少爷,唇边流露出不知所谓的笑意。脖颈后的手掌带着能够灼烧一切的热度,正有力地支撑起他。

这是他的少爷。

不同于其他华族少年那样,爆豪胜己从来就与贵族阶层特有的那种纤弱、易碎、有所节制的美丽毫无关系。他跋扈、悍戾、桀骜又敏感,他像是从比火更猛烈的爆破中育生而出那般,是日本华族新生代一尊独一无二的暴烈之神。

眼神不由自主向下滑落,顺着胜己下颌的曲线看到他的锁骨与胸膛。爆豪胜己穿着纹有家徽的羽织和服,就这样从爆豪家主办的盛大筵席中不言不语擅自退场。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隐没进和服的领口中,绿谷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俄而重新抬眸看进他眼中。

“抱歉,小胜。”他说,“但的确不是那样。”

“不是?有人看到你进了陆士旁边的军人旅馆,你在那里被相泽大佐召见了吧?啊,是吧!还想抵赖吗,你这混蛋——”

“小胜,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到一半的话被对方坚决地打断了。惊愕与愤怒交替出现在他的脸上,胜己一时没能发作,绿谷接口道:“您以为我是在否认自己的作为,否认没有觐见过相泽先生与轰院宫殿下,否认正在谋划着‘那件事’吗?”

爆豪胜己被“轰院宫”三个字震了一下,不可思议地蹙紧了眉端。学仆绿谷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径自叙说下去。

“不,不是那样的。”他沉静地微笑起来,“我是说,我并不是为了膈应小胜,不是为了惹您生气、让您讨厌,才做的这些事。

“我只是爆豪家的学仆,我服侍您,爱戴您,却并没有卖身为奴予您。

“如果成为英雄是小胜至高的理想——那么始终追随在您身后的我,为什么不能同样以‘英雄’作为自己的梦想呢?

“我虽然一无是处,”他略略颤抖着,却以从未有过的坚毅一字一句说道,“但是也想成为英雄啊。小胜。”

爆豪胜己今年不过十五岁而已。

作为爆豪家的独子——唯一的长房少爷——被寄托了无限的希冀。用叔父们在日俄战争中殒命的军功换来的土地田产与高官厚禄,数年之后,全部都将划归在他的名下。爆豪侯爵是明治末年才受封的后起之秀,娶了公爵之女光己为妻的他,女尊男卑的家庭构成凝作了无法释怀的心结。即便在东京都内坐拥十数万坪的土地,亭台毗连富丽堂皇,山石楼阁别有洞天——这样的心结也难以轻易消弭。

出于要避免妻族过多干预独子教育的想法,爆豪侯爵主张将年幼的胜己送往轰院宫家抚养。德川幕府时期即兴起的轰院宫是当之无愧的老牌贵族,有着一切侯爵渴望儿子学到的礼仪、规矩以及上位者的乏味与教条。他看不得胜己整日领着一帮庶民家的小孩上山下河捕鱼抓鸟的混闹,这样不懂体面和克制地成长起来,是绝对无法承担起庞大家业的。

更何况,那里还有与胜己同岁的小亲王——小小年纪已显出不凡才华、受到无限期待的轰院宫殿下,轰焦冻。


【民国耽美】《斗室》

01

贵姐儿站在卧室门口,用一种夹杂着轻蔑的唯唯诺诺的语气,忽高忽低地朝着里头喊:“会长,我拦不住他。”

慕堇还没完全醒转过来,身后已贴上了少年人火热的躯体。紧跟着,房门被来人用脚勾着撞上,贵姐儿在外间搞出的那些窸窸窣窣的响动,也就一时变得模糊不清。

明日便是行动之日,凌晨之时由西路出沪;环环相扣,容不得半分差池。他在这时披星戴月匆忙前来,慕堇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挣扎着就要起床。胳膊撑起了一半,又被他囫囵抱住肩背按着压了下去。向南阳凑近他颈边,狗似的嗅了嗅。

慕堇心不在焉地推他:“怎么回事,仓库那边有麻烦了?”

向南阳不理,从侧颈一路嗅上去,张嘴就去咬他的耳垂。慕堇本还半睡未醒,又吃了这一痛,当即恼火起来。他向后狠狠锤了向南阳一记,继而一把将他搡开:

“发什么疯,你是狗吗!?”

然后,他就听到咔哒一声。向南阳抄着那支南部十四式抵住他的后腰。

“新缴来的东洋货,还没试过好坏。”

慕堇:“操。”

02

和向南阳搞到一起是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少年人像个疯狗一样闯进他的生活,用一些琐细无聊的伎俩来“威胁”他、“进逼”他,要求他为他的国家、为他们的组织做事。慕堇并不介意在“不介入”的人生信条之下随手挽救一些热血上头的孩子,告诉他们革命和牺牲都并非轻易,死亡分明是最简单的事情。

只是,一径发展到如今的关系,恐怕是谁也没能料到的。

向南阳急切地去撕扯他的衣服,睡衣是香槟色的绸子,绸面很滑。慕堇在他手心里挣动着,圆滑如同电鳗。向南阳急了,用枪管去挑他的裤带。慕堇被气得笑出声来,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他下手极重,向南阳呼吸一滞,有了三两秒钟的僵持。慕堇抓住时机下了他那把枪,笑容冰冷地退了弹匣,把里面的子弹一颗一颗倒出来。

“好小子啊,满弹。打枪打到我床上来了。”

向南阳不服气地顶嘴道:“早说了我不像你,才不会拿什么空枪虚张声——嘶……”

慕堇用空枪的枪托砸了他的头。

他们并非什么亲昵的关系,虽然是慕堇刻意纵容,毕竟开始于强迫与被迫。他在床上同他大打出手,向来没有一分客气礼让。手枪拿出来就要明白是震慑还是威胁,不要没吓着别人先胆寒了自己。真起了杀心便务要人立死,这没有二话。

他打得太使劲了,不带有一丝温情。向南阳在短暂的眩晕后,终于被彻底激起了恼意。他干脆利落,一掌磕掉了慕堇手里的枪;两个人手无寸铁坦诚相对,撕扯着滚进床里。慕堇似乎是在故意逗弄,喘着气东躲西藏。一双桃花眼眼尾凌厉,目光如电地死死凝视住他。向南阳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眼睛,这样漂亮的男人。奈何那一身的光绸面料滑不留手,恨得他咬牙。

慕堇突然停下来,安静一瞬便勾了他的脖子去吻他的嘴。向南阳同他贴贴嘴唇旋即就分开。他没兴趣吻一个男人,转而一把扯下慕堇的裤子。

进入的那一刻,他听到对方冷笑着骂了一句天津话。

只是没能听懂。

03

初次见面是在四个月前,五十岚小姐大婚的婚宴上。向南阳装作日本华族的公子哥混入筵席,皮相倒还算标准,气质也稍许尚存。只不过太过紧张,整个人汗津津的,连带着生发油都顺着后颈一直流到了发污的衬衫上。

慕堇坐在末席,看他好笑,目光就追随了他瞧。少年的目标显而易见——新娘的父亲五十岚大将——野心倒是不小。高堂致辞的环节上,向南阳趁着五十岚大将短暂的离开,提着一只手提箱靠近了他的坐席。这一切太明显了,怎么会没有人注意到呢?少年人抱着满怀浪漫的献身梦想来到法国公园临时搭建的神社旁,想要做一个荆轲刺秦式的大英雄。但荆轲会死,他也会死。孤身深入龙潭虎穴的刺客不但自己殒命,任务也从来难以完成。孤胆英雄是无谓的牺牲,英雄梦终究只是幻梦。

他正好走过慕堇身后,紧张到用那只皮箱磕歪了他的座椅。少年人结结巴巴用口音怪异的日语说抱歉,慕堇笑着回了句无妨。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生命被推进万丈悬崖,转瞬便烟灭。周遭遍布着便衣保镖和日本宪兵,不知是谁故意放他进来,又为了居功讨好,还是戏谑威胁。他像一只误入八岐大蛇巢穴的白兔,除了死得无畏一些,没有旁的出路。若他启动炸弹,瞬间就会被周遭伺机而动的鹰犬按倒。子弹会从精心计算好的角度射入他的身体,他会很疼,但不会死。席间除了骚乱,什么都不会有。之后,他会被带回特工总部,在极司菲尔路的某个阴暗角落,受尽刑罚。最终吐露一切而死,或者将生命的活气完全消耗殆尽。他的尸骨会和其他很多人的一并由卡车运送出来,尸臭招来纷飞的绿眼睛的苍蝇。有些尸堆中“死人”其实还并未咽气,于是必须活着面对彻底的死亡。一口大坑或是冲天的火焰,不足二十岁的一生就此完结。

值吗?

慕堇走到他身后,在他试图打开皮箱的一刹间,一把按住了锁头。

少年惊怔回望,他和气地笑了笑,用最简单的日语命令他:

“跟我来。”

04

慕堇惊喘一声,下意识地用腿环上他的腰。他的腿笔直修长,本是很耐看的;奈何左腿膝头却盘桓着可怖的疤痕,像是那里曾被人抽筋拔骨地破开过,如今不过是堪堪合拢在了一处。

他左腿无力,在向南阳挣命似的冲撞中很快又滑脱到了床上。慕堇几次想去吻他,却都得不到回应,最后索性顺势咬在向南阳的锁骨间。这个角度有些刁钻,但牙印中仍旧有了血痕。向南阳用更狠的撞击来回报他,慕堇向后仰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他没有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但事情如此发生,当然也并非离奇。在沦陷区生活的日子本就是一潭死水,进入汪氏的南京国民政府做官后,死水更是彻底地凝结了。他安分守己地活着,等待有朝一日的死。慕堇不是很希求性爱,但是希望血。就像渴求吗啡一样,他需要从内而外的熊熊的烈焰。他活在世上,从来孤独一人。必须以己身为灯芯,燃烧掉自己,消解生命的意义。

向南阳忽然使力将他翻转过来,手法娴熟地如同伺弄一条垂死的鱼。他能感到少年人蓬勃的性器在自己体内摩擦跳动,一瞬便被那热力烫得眼角发红。向南阳躺在他身下,用好整以暇的轻蔑神色掩盖其下的期待和紧张。慕堇用双手支撑在他的胸膛上,大口地喘息着。现在向南阳有了余裕,一颗一颗解开他丝绸睡衣的纽扣。慕堇手下是他汗湿的皮肤,他垂眸下望,凝神看着少年人青涩热忱到一览无遗的眉眼。

他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如今才刚刚十七岁。十七岁的慕堇被急于自保的父兄连夜送出中国,瘸着一条腿就来了东京。本来不算多严重的伤势,却由于未曾好生将养而究竟抱憾终身。他艰难地撑住自己,按向南阳希望的那样主动展示最后的脆弱。这一定是少年午夜肖想中旖旎的幻梦,因为他很快又坚硬如铁。锦被的一角搭在慕堇的后腰上,随着起伏摆动摇曳成波涛分明的海。向南阳按住他的腰窝,不知轻重地揉捏着。他本是容易受伤却又不知疼痛的体质,腰际很快便泛起了层层叠叠的紫。

向南阳仰头看他,目光中有着不自知的朝圣意味。

“慕堇。”他在他的胸口落下一吻,而后又一吻,“为什么?”

慕堇不明所以,含含糊糊地抚摸过他的后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

“我背叛了什么?”

“你背叛了你的祖国!你的同胞……你背叛了你自己。”

“可是我又做了什么呢?”

向南阳哑口无言,用撕咬和亲吻掩饰慌张。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在怀疑慕堇的身份,毫无掩饰的关怀,倾其所有的相帮。他身处敌营,为何又处处透露着不寻常的善意?向南阳不止问过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我一样吗?”试探永无止境,然而慕堇向来不承认也不否定。他什么也不说,冷漠疏离的像是六月枯井中的一块冰。慕堇孤身凝在那里,凝出通身彻骨的冰凉。他不想融入烈烈的骄阳,却终究会被骄阳融化。

慕堇耽于床笫,在他的抚摸下颤抖。向南阳却忽而攥掌为拳,话语中流出不合时宜的冷冽。

“慕堇。”他喜欢念他的名字,需得咬紧牙关,“不爱国就是叛国,你知道这一点。”

他们都是浪漫到极致的人,靠不切实际的幻想度过终生。只不过向南阳将幻想的根基扎在故国山河间,而他把幻想埋进自己的心底。梦游的人不能被叫醒,叫醒便会身死。他们在触到彼此的那一刻将魂梦相连,在梦里连缀起一座座巍峨的高山。

05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慕堇在看雨,看到动情忘我,被他迎面撞个满怀。向南阳掏出驳壳枪,在旁人看不到的死角抵住他的脊梁。少年向来抱着必死的决心,将全部的自我奉献给华夏的土地。可是那一瞬间被危及性命的慕堇带着笑意看向他,四周万籁俱寂,雨声都停了。他的唇绷得很紧,眼神中盈盈的笑却不能作伪。那是一个历经沧桑而初心不改的二十八岁的男人,在透过过往数载,明晰地望向他。

为了掩盖什么,向南阳立刻压低声音说出威胁的话语——你要是敢……

慕堇的接话来得更快——我不敢。

这一次连唇角也漾开笑意。

他将向南阳带回家中,避开盯梢的日本特务。闸北的这一间豪阔的宅邸,让向南阳心底剧烈的震颤起来。他带着任务前来此地,用威胁和进逼达成妥协与交易。然而逼迫的人是他,被迫的人却不似慕堇。

向南阳一路以枪胁迫,换来贵姐儿一声惶然的惊呼。慕堇只是笑着把大衣脱了递过去,让她别怕,转而神色不变,一下却握住了他的枪管。

“要举就好好举着。枪口都指到我腿上了,还举着干嘛?但凡开枪,必要致人死命。打这儿有用吗?比着脑袋打!”

向南阳几乎被他下了枪,又惊又怔地煞白了面色。慕堇一席话毕转身就走,由着他讪讪地收回了手枪,自己也觉无趣。

他比他大了整整十一岁,是快差辈儿的年龄,日常言语,稍微板正神色便成了说教。

慕堇把他带入那间斗室,一椅一柜而已,近乎于空无一物。他拿了针剂和注射器,当着向南阳的面给自己打吗啡。一条胳膊露出来,密布的针眼从肘弯一直到手腕;青色的淤伤斑痕,大概至死都无法褪去。

向南阳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烟容,那种再漂亮的眉眼也遮掩不住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倦怠。少年心中凛然,想他竟是垂死的人了。

缘何二十八岁就到了垂暮之年——人生数载白驹过隙,值吗?

慕堇在吸取针剂的间隙懒散地询问他。

“说吧,你想干什么?”语气稀松平常,仿佛真是他某一个扮作纨绔子弟打入伪政府内部的上级,“刺杀五十岚大将这种事情免谈。我干不了,也不想干。”

“我们……”向南阳深吸一口气,“我们想从‘孤岛’,运送出两箱古籍。”

06

情动的眼泪滚下脸缘,烫在他心间。向南阳被他的泪水熨帖,几乎一阵战栗。他捧住那张染着烟容的美丽的脸,小心翼翼给予亲吻。

“明天,明天——”

向南阳欲言又止,终于再次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用末日一般的激情席卷他。锦被起伏跌宕,翻起了滔天的浪花。

“明天怎样?”慕堇一条胳膊被他压在身后,使出全力来推搡他。向南阳太过透明,尤其如此肌肤相亲的时刻,他的每一丝情绪慕堇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明天,明天怎样?未尽的话语里掩藏着深重的危机。明天怎样?他必须问清楚。

慕堇竭力扭转过头来,想去看他的眼睛。向南阳低垂眼帘,用一个吻取而代之。他终于肯去吻他,如此深沉地带着无法磨蚀的痛楚。

正如在那间桃源一般的斗室中,当慕堇毫无戒心地向他露出纤白脖颈时,向南阳无法自制地扑上去,咬住了他的喉咙。

他跪在慕堇面前,一口便见了血。

饱含情欲的吻带来深刻的快感,慕堇一瞬失神,忘却了方才的执念。战争的阴霾笼罩一切,让勇毅成鲁莽,眷恋变痴缠。不爱国就是叛国,他从最初便踏入死局。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少年人几乎耗尽生命地同他纠缠。激烈的性事令他耳鸣目眩。直到向南阳一次短暂的停顿,慕堇听出对方语带哽咽,才意识到他竟然哭了。

我谁也不是。话已经滚到嘴边。我是慕堇慕舜英,我只是我自己。

他生生咽了回去。

一霎的不忍罢了。

07

慕堇打量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胳膊,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落针地点而咋舌叹息。

“过来呀。”他像唤小猫小狗一般招呼着向南阳,“过来,帮帮我。”

慕堇将针筒递给他,随即扬起头颈,给予一份无所保留的信任。这不过是一种待价而沽的试探罢了,可他的皮相太美好,神色太苍然,仍在不经意间震颤进向南阳心底最深深处。

“慢一点……不……快一点——”

从某一刻开始,慕堇将自己彻底从这个现世的熔炉中剥离了出去。他卧在井底看苍穹,垂立云端看山峰。他是遗世独立剔透的冰,在魍魉世界的冰封中能够永久长存,却一遇烈火,便顷刻化作泡影。

向南阳恨恨地咬住他的琵琶骨,尖利的虎牙刺入肌肤,像是某种古老的酷刑。疼痛将呻吟封死在胸臆中,慕堇下意识地挣扎,无声痛呼像是溺水的游鱼。

太疼了,让人牙关都泛酸。他紧紧握着向南阳的手臂,长久才重新说出话来:

“凌晨一点,我带你出城。记住,在宵禁之前就要进到仓库里……”

他像是教导一个年轻莽撞的下级那样循循善诱,把不可能出错的细节反复重提。激烈的性事将秘密掩盖,无需怕隔墙有耳。向南阳难得乖顺地听着他讲,一双向来炽烈单纯的眼眸被些许迷惘遮掩,不知盖住了什么。他一直等到慕堇说完,便伸出一只手压在了他的唇间。慕堇困惑地望向他,在他的手心中喘出一片潮湿的海。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慕堇忽然伸出舌尖去触碰那温暖柔软的掌心,在向南阳霍然瑟缩的动作中嘻嘻哈哈地笑了。他虚虚环住少年人的肩背,捏了捏他的后颈。

“慕堇……”

“我们都要信守承诺。”二十八岁的青年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肃穆了神情,“我会做到答应你的部分,你也不要诓我。”

向南阳怔怔地凝望着他,突然抓了衬衫滑下床去。他心烦意乱地系上三两颗纽扣,又去扣皮带:

“你太啰嗦了。”

慕堇心底的预感一环环搭上。然而弓已拉满,若不撞上南墙,箭又焉可回头。他抖开被子,在床上展平。没再说出话来。

 


 


【民国】《下车伊始》〖海上篇〗

下车伊始

小凤那张嘴长得像他。

但只是嘴,眉眼就都差了意思。这孩子眼神太活络,一双深黑的瞳仁,自然比不得那人面上两汪琥珀。

小凤是跟我最久的,初见时恰巧是十六岁。我踟蹰良久,终于忍住把他左腿打断的欲望。毕竟兵荒马乱,若真是一时没能接好养好,岂不要落了一生的残疾。

一生一世的事情,都不是小事。

 

第一次见他是在苍衣的画馆。

典型的乡野少年,来到大都会中闯荡。粗布衣裤身无长物穷得叮当响,偏偏又生了副招人遐想的皮相。他倒是有少年人的刚性和热血,宁愿去码头做苦工,也不肯凭着一张好脸走那便宜富贵的道路。

大概是看到了苍衣张贴的广告,以为模特是什么体面的职业,他于是奓着胆子上门来应征。到了以后才得知所谓人体模特竟是不着寸缕,但是苍衣嘛,好不容易得着个这么好的苗子,哪会轻易放过?

“苍君。”我袖手旁观,打量着那取着阴柔名讳的少年,“强买强卖不好吧,你这样跟个鸨母似的,有失体面。”

“如果是男人的话,应该是叫龟公……”

“哇,真的吗?我们那里叫做大茶壶呢。”

不知是谁按捺不住带着笑意窃窃私语,苍衣立刻勃然大怒。

“小泽山岳,就你长了嘴!?”

苍衣总是这样,为人严肃,开不得玩笑。虽然不过二十七八的年华,却总要讲究师道尊严,硬端着板板正正的架子。

我摊开两手,自觉地离开是非之地。谁想还未及转身,已被少年一步抢来拽住衣襟。他大约把这里当作了什么不入流的风月场所,当真是怕了。

“老师,你帮帮我……我不是那那、那种人……这怎么可以啊,我不想做了……”

我笑了,盯着他开合的嘴唇:“ね(哦),どうやって手伝ってくれますか(怎么帮呢)?”

他听我开口,说出的竟是日语,果然一怔之下立刻松了手。这次后退半步左右为难,却是再抓不到救命稻草了。

少年煞白着面孔,犹犹豫豫地站在我和苍衣之间的空地上。那个进退维谷的纠结模样,首次让我将小凤同他联想到了一起。

“苍衣和我,我们,都只是画师。这里不是你想的那种地方,你不必害怕。”我说着,向小凤伸出一只手,“来做我的模特,一幅十元法币,好吗?我不是他们那些画油画的,我的画,会很快。中午之前就好,不会耽误你上工。”

他低垂着头,不理我,也不走开。

我被那副模样感染,不由笑了笑:“放心,我会给你衣服。”

他这才眼睛一亮,牵住我的手。

“谢谢老师。”小凤说着,也一道笑了——用同那人相像的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来。

他是不会这样笑的。

……也或许,曾经会的呢?

 

同年春我来到中国。

从东京坐车回到老家长崎,拜会了家中年事已高的父母。我几乎抑制不住蓬勃欢欣的激动心情,在那日午后便抵达了福冈。

同在九州的福冈县,是在我童年记忆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地方。六岁那年,哥哥被送往仙台陆军幼校的同时,我由父亲逼迫着,长跪在初来福冈的歌川重光画伯廊前,祈求拜入师门。

而现下,我正是从这里坐船出港,初次前往那片将成为我一生主旨与内核的神秘国度。

我们的西面,一衣带水的古老帝国。在我童年无数次举目西望时,都散发着让人不能瞬目的耀眼光辉。即便是在我们打赢了甲午,战胜了沙俄,似乎是证明了一些什么的今日,它的魅力在我心中仍旧有增无减、无与伦比,难以被任何事物所撼动。

它的文明,它的艺术,它富饶的土地;黄金,白银,石油和矿产。

并且对于二十二岁的我而言,那里还有不辞而别的他。

 

同行人是童年学画时的师弟,如今已改姓歌川的村田芳次郎。

不论是年龄还是辈分都年幼于我的他,因为心无旁骛潜心学画,而终于得到了师父的赏识。

若说芳次郎在未及弱冠之年便继承了师父的画姓与歌川派的衣钵,在九州地方成为正统浮世绘画派最后的传人——那么我所继承的,大约唯有师父古怪桀骜的脾性。

“山岳!”那个扒在船舷上笑得肆无忌惮的青年,无疑就是我这唯一的师弟了。

拎着一只竹筪踏了舷梯走上甲板,我立刻被他热络地勾住肩膀。芳次郎一边嘻嘻哈哈,一边又时不时地低咳沉吟,是在隐秘地向我炫耀他如今的身份。

“山岳你啊,来得这么早。哈哈,果然又被师父他老人家拒之门外了吗?”

我由着芳次郎带领,同他一道走进头等客舱;因为心情很好,所以决定顺遂他的心意。“是啊,师父还没有原谅我。但是他愿意把你交给我照顾,大概感情上终究是有所松动吧。

我垂下眼帘,盯着舱壁角落中一条小小的裂痕。裂缝不断攀援,在末尾开出千万支细小的纹路,“毕竟也这么多年了。你说是不是呢,歌川君?”

那只附在我肩头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芳次郎在暗自的喜悦后很快整肃了神情。他冲我眨眨眼睛,连带语气都乖巧了许多:“说什么照顾呀,师兄!你不也是第一次去中国吗?”

看吧,礼尚往来大概不过如此。

 

鉴于我从十二岁那年就为自己选定了一生的道路,而我的故乡又几乎是离彼岸最近的地方——是故直至昭和十一年才首次踏上中国土地的我,在他人眼中,实在是有些古怪。然而,我将见证那方古国的兴衰成败视作终身的事业,我的人生才刚刚起步,石原将军定下的五十年大限也还远远未及眼前。我并没有那么急迫,我可以等。

在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之时,若无踌躇壮志,我绝不会轻易地去往彼岸。

 

从福冈到上海,即便是遭遇狂风暴雨,也仅需两日的光阴。

这不但是我第一次前往中国,也是我第一次乘坐远航的客船。在从东京启程之时,我帝国大学的同学、有乘海轮出行经历的钟斯君,曾好心地将一盒晕船药作为给我饯行的礼物。我只当是钟斯绯人太过怯懦,居然会被小小海浪打倒;那时还执意不肯收受,岂料如今就得了报应。

区区不足两日的行程,竟能令人如此痛不欲生。我在一高时通读了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后来又找了达尔文的著作来读。当然,我在此时此地提及此事,并非是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在日支两国具有普适性,而是说我从达尔文的传记中得知,大多数人会在航程的头几天有晕船症状,在短时间内症状渐渐减轻终至消失;少数人则从始至终毫无反应;另有极个别者,终其一生也无法克服晕船反应。

不幸的是,曾跟随贝格尔号环球考察整整六年的达尔文,正是这最后一种情况。而我,恐怕亦如是。

 

“山岳啊。”

歌川芳次郎和我并排躺在甲板上的藤椅中。不同之处在于,他是在优哉游哉地晒太阳,而我则需要观察好地形,随时奔向船舷边呕吐。

“唔?”大概已经是面无人色的我,无力再去在乎他的措辞了。

芳次郎颠了颠手中的杂志——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皱皱巴巴的杂志,不但纸页泛黄,边缘上仿佛还结了盐碱:“山岳,你看看这个。

我立时感到一阵眩晕,简直被上面经年累月晕染的腥气熏得快要说不出话:“这是什么东西……呃,你能不能把它拿远点——”

芳次郎一个挺身坐起来,举着那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杂志,更加变本加厉地直直凑到了我的面前。

“师兄啊!”他夸张地大叫着,“这不是你那幅名画吗?”

红酸浆样的眼睛,遍布苔藓桧杉阴森粗粝的皮肤,八头八尾的食人巨兽。糜烂的肚腹涌流出河川般源源不绝的红色——染红了肥河水的血,让它变得像是一滩盘根错节的内脏。

我一时间愣在原地,随即再也忍耐不住,狂奔到甲板尽头,顺手抱起一只塑料桶便呃呃地吐了起来。我从昨天吐到现在,粒米未进,自然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但这感受实在是很难令人愉快。

芳次郎跟个幽灵似的,飘到我身后。他满含笑意地、温柔地帮我拍背:

“看自己十二岁时的成名作看到呕吐,师兄,你一定是日本国的头一人啊。”

“芳次郎,”我头晕目眩,无力地挥开他的手,“闭嘴。”

终于按着太阳穴颓然地倒在了甲板上。

 

大正八年从京都退出,来到福冈隐居的歌川重光,原本并不是歌川派合法的继承人。在西洋科技侵入东方的二十世纪,日本传统画派早已敲响了没落的警钟;而浮世绘最后的名家月冈芳年,也死在了二十世纪的发端。

不知身世为何,也不知师从于谁的歌川重光,自顾自地使用了歌川派的画姓,而又掩人耳目地来到了偏僻的福冈。若不是昭和元年有位中国名画家在访问日本时路过了九州地方、又很偶然地上门拜会了我的师父,那么我们这一门的师徒三人、大概永远也不会为人知晓。

那位因被北洋政府迫害而流亡东洋的名家,在日本美术界激起了很大的波澜。《朝日新闻》对他与几位日本画师的会面进行了跟踪报道,而我的师父,就位列其中。

那一年我十二岁,因为一幅《八岐大蛇斩杀图》一举成名。不论是画技还是想法,都与歌川派创立的“无惨绘”不谋而合。报馆人称呼我为浮世绘最后的希望,对偏安于福冈的我们三人,寄托了无与伦比的期待。

也正是那一年,我毅然离开九州地方来到仙台,考入了陆军幼年学校。

 

芳次郎在一旁半蹲下来,卷起那本陈旧的杂志为我扇风。他盯着那一页上彩打的无惨绘,静静沉思良久。继而以手为笔,描画着上面不起眼的一点,几乎是苦笑似的勾起了嘴角:

“哈哈……兔子。”

在八岐大蛇血盆大口之下有着一团细小的绒毛,那是瑟瑟发抖的白兔。

英雄斩蛇不为千古留名,只为了最渺小的善意。

那是十二岁时的我。

 

轮渡停泊在上海,江面之上行船往来,堪称川流不息。汽笛与浓烟充盈在上海的虚空中,繁华与污秽同样令人惊异。

我们一下船便被操着上海方言的黄包车夫围住,在交替使用了苏州话、粤语、官话和洋泾浜之后,他们磕磕绊绊地讲起怪腔怪调的日语,一通“早上好”、“再见”、“非常感谢”的胡说,夹杂着彼此间几句本地土话的交谈。

芳次郎毕竟年少,几乎被这阵仗吓到,有些畏缩地抠着我竹筪的边沿。车夫们一个个粗哑着喉咙,话音响如洪钟,围作一团如同吵架或者火并。我随便被当作异乡客、华侨还是朝鲜人,都站在原地不发一言。终于来到中国的认知让我一时茫然失措,还不愿这么快便戳破覆盖在残酷现实之上的透明泡沫。我不想美梦成真得那么快,也不想命运尘埃落定。我身边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数量庞大的支那人,他们和他是那么的不同,却又同根同族血脉相连。这种感觉既使人兴奋又令人厌恶,芳次郎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一怔之下又松开了。

他有些尴尬地低声问我:“师兄,他们是想要钱吗?”

我看着他无端紧张,不由心生促狭,同样低声回应道:“不,他们只是反日,希望我们离开。”

芳次郎脸色一白,狐疑地瞪着眼睛:“师兄听得懂上海话?”

我没再回答,而一名青年男子像是摩西分海那般拨开重重人墙,就在这时挤到了我们的身旁。

他看着我们的穿着打扮,面上表情介乎于恭敬和漠然之间。芳次郎忽然意识到什么,脱离我身侧挺直身子,恢复了那种桀骜的神气。

青年大概有所确认,于是喜不自禁地拍手叫道:“你们就是校长的东洋朋友吧?”

我和芳次郎相顾无言,他这才想起来我们听不懂中文,于是匆忙从衣袋中掏出一副纸笔。纸上本已写好一句话——虽然同样是汉字,阅读起来倒没什么障碍——双手递到我的面前。

小泽桑,歌川桑,我是苍衣先生的大弟子风之楼,接您们先至旅馆下榻。

苍衣的师父便是那位早年周游列国来到福冈的中国名画家,如此算来,若论辈分的话,这位风之楼应是我们的子徒辈,也难怪他如此谦恭了。

芳次郎显然明白这一点,在开往目的地的汽车上便时刻端着那种刻意的骄矜和傲慢。他同风之楼笔谈了几个回合,问了些冒犯的问题,又提了些无礼的要求。风之楼始终面含微笑,在纸上笔走龙蛇,一一应下。

我坐在后排左侧,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副驾驶位上中国青年的侧脸。这位有着充满和风韵味室名的年轻画师,长着一张清癯坚毅的面庞。他下颌蓄须,眼窝深邃,眼纹延伸向低垂的眉。

风之楼在芳次郎攥着钢笔艰难地拼凑出一整句汉文时,十分自然地偏过头来回应了我的目光。我看他面貌根骨同样不似华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先生,故郷はどこですか(您是哪里人)?”

我无意试探,却脱口说出一句日文。芳次郎莫名其妙瞥我一眼,在纸页的角落里写下一个“家”字。而风之楼再次看向我,只是微笑。

“北边。”他用清晰的官话答道,“我的家在东北。”

 

我们落脚在虹口区西华德路上的万岁馆,此处是日本旅人群聚的地方,隔扇合拢之后四处充斥着关东方言和近畿方言,几乎成为与世隔绝的东洋桃源。风之楼招呼着小厮取走我们的行礼,又送上温热的手巾与茶。芳次郎害怕露怯,一言一行都谨小慎微。我在他观察周遭环境的时候走到柜台前,和会讲蹩脚日语的上海掌柜简单谈了几句。

由掌柜充当翻译,风之楼向我告知了今后几日的行程。校长——也即是那位名画家——第三次周游欧洲去了,短期内大概不会回国。但苍衣师父的画技与名声都已不输校长当年,由他来接待歌川芳次郎的中国之行,希望我们不要见怪。

如此寒暄几轮,风之楼起身告辞。芳次郎在傲慢中透出孩子心性,扯住他问哪里的戏楼最堂皇,哪里的百货最摩登。风之楼把上海好玩的去处详详细细地写下来,又叮嘱了掌柜到时帮忙挂电话给汽车行,这才一团和气地离开。

芳次郎不再需要拿捏架子,显出疲惫神态。他将面前温凉茶水一饮而尽,在小厮指引下拖着步子走上楼。

“芳次郎。”我喊住他。

“什么事。”

“不要忘记你是为什么来中国的。”

芳次郎笑了:“为什么?”

我平静地仰视着楼梯上的他:“交流画技,传播歌川派画法。”

芳次郎摇头大笑,目光中饱含着鄙夷。

他垂眸看我,用此地鲜有人知的九州方言反问:

“那么师兄,又是为了什么来到中国?”


【民国】《流光溢彩》〖东京篇〗

流光溢彩

第一次见他是在昭和三年还是四年呢?但不论如何,那是一个夏天。

他穿着短衫短裤,露出纤瘦的胳膊和洁净的腿——右腿,另一条则打着石膏。他支着拐杖站在过道中间,茫然无知地冲着四方微笑。

好看。那是很多年里我对他唯一的印象。

“嘿,转校生吗?”我记得自己走上前去,这样对他说道。

 

我们的初识并非什么愉快的回忆,鉴于他对我的搭讪和示好完全选择了无视。我斜倚在窗框上,透过玻璃看他的脸:“喂,你是哪个班的?一高可不常有转校生哦。”

我如此这般对他说了许多话,他却统统不予回应。我并不介意,毕竟他有那么出众的外貌。美丽,这可以掩盖很多东西。六月份的东京很热,太阳穿过走廊上的玻璃窗,送来一些已无作用的树影。他偶尔转向我,目光闪烁,鼻头上冒出晶莹的汗珠。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理不睬而又并不走开。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深刻地认识到,这样的踟蹰犹疑,正是贯穿他一生的藩篱。

 

我就这样一直自说自话地讲到了上课钟声敲响,然后看到已经毕业了的金前辈朝着这边走过来。金前辈现下在帝国大学读书,因为一贯的成绩优异(尤其在语言学习上简直是个天才)在一高赫赫有名。当然,另外的出名之处在于——他是个有着一半支那血脉的华裔。

我眼看金前辈走来,想着要和他打个招呼。紧跟着却见前辈走到他的身边,开口说了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哦。

原来,他是个中国人。

 

遇到他的那一年,我做出了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或者是,自以为是地认定,能够改变什么的决定。

当然,不论如何这个决定让我遇到了他。那么想必也就不算太亏。

 

昭和二年以前,我一直在仙台的陆军幼年学校读书。我所崇拜的石原将军是这里最调皮捣蛋的学生,我的亲哥哥也是从这里去往了更广阔的天空。

所以,1927年之前,陆军幼校、陆士、陆大……如此进入军部,建功立业,彪炳千秋,白骨累累,血流漂橹——那似乎就是我的宿命。

 

不……应该说,那就是我最好的命运。

 

如果真如石原将军所说,我们与西方的最终战将发生在五十年后的话,那么一切就都来得及。可是,被狂热的激情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日本,真的还忍得到那一天吗?

我很怕会被流年抛弃,在自己尚未成长起来的少年时期,就已经面临了最好的时代。

所以,我不能走哥哥的老路,不能在军部一级一级地向上爬。如果我有那么一丝希望能够在二十代里全身心地投入进最终战的话,我只能另辟蹊径。

正因为对战争的渴望,我离开了陆士。

 

我很会隐藏自己的野心,起码不会过于昭彰而引人生厌。

这个“人”并不包括其他,而唯独指代慕堇。

慕堇是他的名字,舜英是他的字。他曾经告诉我,堇是“紫”的意思,而慕堇二字与一种花谐音。那种花在《诗经》中,正是被称作舜英。“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这就是他表字的来历。

那是一种美丽颓靡的颜色,那是一种神秘莫测的野花。像他。

至于“英童”,这是他的乳名。

据说只有父母和兄长可以这样称呼,他不允许我以此唤他。

 

如果说真有一见钟情的话,那么我对他一定就是了。他长得好看。即使好看只是空荡荡的皮囊,也没有关系;即使他是支那人,也没有关系;即使他在刚来的半年里连话都不会说、在此后的半年里又装作不会说,也没有关系。

 

我枕在女人的大腿上,听她伏在我耳畔轻声地呢喃。

“小泽君,多么可怜啊。”

我知道他就睡在我的隔壁,同其他温软如水的女子。他是天生的眉清目秀、丰神俊朗,又是天生的诗人、多情的浪子。我越熟悉他,越难以看透他。他的外表是那样华美的流光溢彩的皮囊,颦蹙嬉笑,像高贵的储王。

何以内心腐朽至此,破败迷茫。

 

“山岳,隔壁班那个女孩子送了我礼物。”

他比我大两岁,所以并不会使用敬称。我当然乐得如此,也同样只喊他的名字。

“喔,这有什么吗?送你礼物的女生要从这里一直排到新宿了吧。”

“男生们可是很看不上我哦。”

“那当然啦,舜英你是中国人啊。”

我这样说着,就看到他弯了眉眼,和我一起笑。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性格开朗或者生性达观,所以每次触碰到敏感的话题也从不会像那些支那留学生一样立刻变成被踩到痛脚的猫。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是。

并非因为把我当作朋友,所以宽容我偶尔的口不择言。

他是真的不在乎。他只是不在乎。

 

我不记得他是否是在东京染上的毒瘾,但我来到中国后他服用的吗啡一直都是日本国出产,而在我们的中学时代,他已经常叼着来路不明的烟。

 

“为什么要来日本呢?你和那些清国留学生完全不一样。”

有一次我鼓足勇气这样问他,而他就用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烟嘴,笑着说道:“你不是知道吗,有人把我腿打断了。”

“那么就要来日本吗?”

“不,”他在手心里按灭烟头,烟灰飘下天台,“只是无法再留在中国。”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他突然回转过身来面对我,用他那副好看的皮囊对我挤眉弄眼地笑:“山岳,还记得上次提到的那个女孩儿吗?”

“……隔壁班的五十岚?”我狐疑地乜着他。

“是啊,我们在交往了。”

 

我不明白慕堇口中“交往”的具体含义,或许是语言差异,他同样并不太清楚也未可知。

总之在他所谓与五十岚交往的那段日子里,仍旧在休息日要我带他去风月场所听那里穿着和服、化着雪白面孔鲜红嘴唇的见习艺伎唱情歌。

有时候则是纯粹进行皮肉交易的场所,他会喝得醉意熏然,然后搂着最漂亮的那个女人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

我知道他酒量有多好,但他乐于装醉,并且不喜欢被人揭穿。

“可怜的小泽君啊,今天也只是这样休憩吗?”那位年龄起码能做我的母亲、却用惨白的妆粉一遍遍磨去皱纹的女人这样说道。

“是的。”我虚弱地回答她,“钱我会照付,请不要对我的同行人多说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慕君看起来是很好的人呢,说不定会有所回应哦。”

我讨厌多嘴的女人,偏偏无可奈何。

 

“喂,小泽山岳。说真的,你为什么一直粘着我?”慕堇搂着女孩的肩膀,颀长的手指非常有分寸地搭在不失礼的地方。他的面孔真是精巧极了,能够随心所欲变成女孩子们喜欢的模样。听说他在中国的时候曾出演自己创作的爱美剧剧本中的角色,我想那一定会是万人空巷。

我盯着那张脸发愣,回过神时听到慕堇接着说:“在我来之前,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不用可怜我啊,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瘸子了。不是么?”

五十岚依偎在他怀里,含羞带怯地笑了。

所以,到底是谁要抛弃谁啊。

 

九一八!

满洲事变,整个东京都沸腾了。

我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是那种,还好我来到了这里的庆幸。

我想过最终战会来得很快,绝不会撑过五十年,只是,仍旧没料到会是这样快。

此时距离世界大战,才仅仅过去了十三年。

石原将军成了整个日本的英雄,成了日本第一的兵家。当然,也是指引我前进的、最坚实的支柱。

“在决战战争以后,人的争斗之心将从此消失,战争将从此消亡,国家的对立也将从此消除……那时,世界人类所向往的真正的和平将从此实现。”

战争是为了战争后的和平。

死亡是为了死后的永生。

如此的石原前辈呀。

 

慕堇一直以为那一天我太过激动,以至于忘记了他是个中国人的事实。那时候我们已经一起考入了东京帝大,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中上课。三十年代的支那留学生比例大幅下降,故而九月十九日清晨的教室之中,满目都是雀跃,满耳都是欢腾。

一个同学和我大谈局势,主张我们要乘胜追击,攻下华北,直取江南。鉴于他将这样的说辞不视为激情而视为睿智,那么这一切就实在足够愚蠢。

我对他的谈话兴味寡然,要知道现在离五十年还很远。财力、物力、石油、橡胶、兵源……我们需要的还有很多,而张学良毕竟只有那一个。

然后,我从余光中看到慕堇姗姗来迟,顺着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教室。

我立刻按住了高谈阔论的同学,和他一道激昂起来:

“你知道吗,山口君?四十二万奉军啊!未动一兵一卒……真的,是真的!”

多年以后,慕堇用八个字描述我那天的表现。

手舞足蹈,佯风诈冒。

 

我注意到自己那样说的时候,他很明显地是瑟缩了。他似乎是想要躲开我,或者是这一切,但是他不能。本能和责任在艰难地拉锯,他痛苦地站在原地。

这让我有机会摆脱山口,然后踏着阶梯向他快步走过去:

“舜英!嘿,”我表现得像是个无赖,“你听说了吗?满洲事变……我的天,这简直是军事史上的奇迹!感谢少帅——”

我的话没有说完,然后,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一天我得到了一个耳光。

 

我躲在后面尾随着慕堇和五十岚,这行为实在是有点儿变态了。但不论是那一巴掌还是他动摇的目光,都让我兴奋异常。我无法放弃任何可以解剖他的机会,我太想知道他漂亮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灵魂呢?

 

“对不起……”我远远地看着五十岚涕泪连连。客观评价,她的确是个招人爱的姑娘,“堇,对不起,我的国家对你的国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我走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掌。

“这不是你的错,雪子。没有关系的,我的宝贝。”他是最佳的情人,永远极尽温柔。

五十岚怯懦地抬起眼帘:“你……不愤怒?”

“不。”

“……也不在意吗?”

慕堇的神色近乎是困惑了:“不!当然不。我——为什么要在乎?”

那一瞬间,我从五十岚的眼中读出了恐惧。而我只觉得热血上脸。使劲掐着自己的手臂,才抑制住不要失笑出声。

 

那只是一具美丽的皮囊啊。

没有灵魂的空壳。

 

我所渴望的壳。

 

“你知道吗,小泽,我很想在乎什么。”

在天台上,他喜欢把双臂顺着栏杆长长地伸出去。光影落在其间,幻化出多变的斑纹。

这是他和五十岚分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是吗?”我很克制地让自己保持冷静。

困惑迷茫的慕舜英。多么的可爱啊。

“我在天津的时候,有过很多相处不错的朋友。她们爱我,我就顺应她们的喜好,学习和她们相爱。直到精疲力竭,然后便分开。我知道我终究给不了她们想要的东西,可是我不能没有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悲伤,像是一块无机质的琥珀。

“如果没有爱,我要怎么维持梦境呢?”

他笑了,是一尊苍白脆弱的石膏雕像——可以与世长存,亦可转瞬湮灭。

 

绪方在五十岚的桌子上泼了红油漆。

血一样难以抹去的污渍,清清楚楚写下了“チャンコロ”的字眼。

在这样的时刻于校园中和支那人公开相爱的她,势必会陷入分外两难的境地。

五十岚哭着蜷缩在墙脚,而慕堇挽着衬衫袖口帮她擦桌子。

他说他少年时代的女友很难维持超过一个月,而他与五十岚已经从中学一起迈入了大学。如此看来,这一回的慕堇真是长情到令人感慨。

“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离开你的……”五十岚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我爱的是喜爱济慈的你,是背诵诺瓦里斯的你,是扮演复仇王子的你,是为我写情诗的你。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爱的是你。”

“当然不会。”慕堇卖力地擦着那些红油漆,好像还很快乐似的,“这算什么呢?”

然后他走到五十岚身旁,他笑了笑,他想要亲她。

五十岚躲开了。

这一次那种恐惧清晰地出现在了她的眉眼间。

“慕堇,”她扶住身后的墙,“你……为什么要笑?”

 

国破家亡,山河沦丧。

笑什么呢?

没有灵魂的华美皮囊。

 

我喜欢这样的慕堇。

他就像一根没有思想的芦苇,纤细、柔韧、脆弱、美丽。

 

我对慕堇说:“你想不想杀了绪方?”

他回给我一个死气沉沉的眼神:“为了她吗?”

“当然不是。”我恨不得立刻就将我那把锋利的肋差奉献给他,“为了中国。”

这一次慕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侧脸,直到餍足。

“不了,”他终于皱着眉头转向我,目光茫然如同第一次站在一高走廊上的那个美丽又无知的少年,“还不是现在。”

 

他是一个,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的人。

国难当头,想要恨,竟然找不到恨的支点。

但是没有关系,他连问题都找不到的困惑,我会连同答案,一并奉上。

 

中野正刚议员莅临早稻田大学讲演。

即便我对中野并无赏识,仍执意拉了慕堇去旁听。我看的出他并不想去,但滑稽的是,他也懒得拒绝。

早稻田的热烈气氛一时无两,那些被中野鼓动而弃文从军的学生们,又究竟是热忱,还是愚蠢呢?

学徒出征,实在是对日本精英阶层的巨大消耗。

然而对于三十年代的日本国,理智终究是不存在的。

我和他站在礼堂的角落里,看着他不断去整理身上穿的衣服。从衣襟到领夹到袖扣,然后再来一遍。

他在又一次掀翻屋顶地针对侵华言论的欢呼后,用略带不快的语气问我:“小泽山岳,你是在羞辱我吗?”

而我在下次群情激昂的浪潮中,小声回应他:“英童,你真可爱。”

 

“你恨我吗?”我问他。

流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惊异地瞪着我:“当然不。”

“你恨日本人吗?”我艰难地忍住笑容。

可怜、可怜的慕舜英啊。他多么的恐惧,为心底的全不在乎?

果然,这一次,他不再回答。

他无法回答。

 

他不能恨每一个人,所以我告诉他一个名字。

他没有拼杀的勇气,那么我就在他手中放上一把刀。

 

我是在陆军幼年学校学习的绘画。

比起在作业簿中画上生殖器的石原前辈,我已经收敛了很多。但总归忍不住将这本该使用在绘制军事地图上的技艺,满足一些难以启齿的私欲。

我画他。画他的裸体。

逆着光线,淋着鲜血。

很多很多张。

 

空荡荡的皮囊。

 

“忍无可忍了吗?”当他出现在我身后时,我这样说道。

“那就杀了他。

“去吧。杀了绪方行信,杀了他。

“只要如此作为,你就可以证明,你仍在随波逐流,你不会被谁抛弃。”

 

他站在门口,是一道逆光的影子。

“山岳,你在画什么?”

连带着声音都模糊。

我触碰到画面上他的脸颊,他光裸的肩膀。

他困惑地捡起短刀,颤抖着别在自己的身上。

我面对前方虚无的黑暗,难以抑制地笑:

“欲望。”

 

绪方医生的独子,绪方行信。

木堂首相的亲信,绪方医生。

 

会成为这一切的开端吗?

我亲爱的皮囊。

 

满洲事变,绝不仅是四十二万奉军和无数的钱粮。

它会不断地绵延,成为诸事的起点。

就像我遇到慕堇的那个夏天,就像他茫然微笑的脸。

 

他醉倒在我的暖室中,血渍沾污了我的叠敷。

我从未见他真的喝醉,所以这一醉简直就漫长得如同一生一世。

他将滴血的短刀丢给我,四顾茫然,继而失声痛哭。

“你真的那样做了吗?”我脱下他的西装外套,看到衬衫上斑驳陆离的血。无法洗去的鲜血啊,像是鲜红难消的油漆。

他在我的怀里,抬头看我。醉意朦胧的琥珀色双眸里,却渐渐浮现出灵魂的模样。

“小泽山岳。”他紧紧搂着我的脖子,轻声地呢喃,“我什么都知道。”

那一天是五月十四,昭和十三年。

 

次日,木堂首相在家中召见私人医生时遇刺。主张归还满洲的亲华内阁,至此,土崩瓦解。

拦在濒临失控的军部猛兽身前的最后一线屏障,彻底烟消云散。

绪方父子,就是击溃千里之堤的小小蚁穴。

 

他什么都知道。

是吗,什么都知道?

 

那日酒醒,慕堇再没对我说过一个字。

他不再提他知道,也不提他知道什么。

暴力事件,处分,开除,遣返……

没能遣返。

事情被松冈家压下,读大四的金前辈——如今或许该称呼作松冈前辈的松冈夕照——亲自赶来,将他送进了陆士。

从此以后,午夜梦回,那句话每每回响在我耳畔。

“小泽山岳,我什么都知道。”

 

慕堇在日本整整八年,最后一无所得地离开。他在陆士待了四年有余,始终也没能毕业。

同样是在东京,我每一周都去看他。

他在距离铁栅栏一米的位置,剃了平头、晒黑了脸颊,桀骜不驯地乜视着我。

和他在一起整整八年,从一见钟情到不辞而别,我都做了些什么呢?

同样一无所得。

我只让他恨了我。

 


hhh网易怎么这么会玩儿( ͡° ͜ʖ ͡°)

【民国耽美】《天一方》第一部分(下)

06.芳华茶楼

司空明换上长袍马褂,打扮成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公子;羊毛毡帽照头顶一扣,独自出门去了。

步出唐公馆,右拐一路走上大街,他喊了辆黄包车,直奔法租界的芳华茶楼。

芳华叫名儿是茶楼,其实喝茶只是副业,看戏才是正理儿。而司空明此行既非喝茶也非看戏,冬日里冒寒出门,乃是来收“保护费”。

红带会这一组织遍布华北多地,类似于上海的青帮、两广的洪门;然而以性质帮规来论,又与那两大帮派相去甚远。

红带会的创始人神秘莫测,无人知道是谁;不过口耳相传,据说是位前清的贵胄遗老。帮会按地域分为几个部分,时人编了歌谣,有道是:津门的禽,四九城的鬼,察哈尔的走兽,热河的仙——所谓“津门的禽”,就是说天津红带会会众多以禽鸟的名字作外号——像是鹧应、像是家雀儿、像是北椋……诸如此类。这最主要的四大分舵彼此间联系很少,全部各自为政独立活动。而津门分舵的掌舵人,便是鼎鼎大名的岳钧府岳二爷。

岳家二爷乃是一位洋派人物,但在天津卫却享有着三老豪杰一般的声名。他名下的地产遍布租界各处,同时经营了饭庄洋行无数;明面上担任着意租界公董局的华董,实则对各国租界事务都多有干预。红带会会众认他为舵主,但帮会本身的建制却非常松散。没有事务时人人单打独斗自立门户,只用帮会名头作为一顶虚无的保护伞。岳钧府对手下会众一些烧杀抢掠烟毒走私的行径是既不支持,亦不禁止。如果当真有人引火烧身,他就干脆一概作不知情;便是有不长眼的外国巡捕找上门来,也统统是死不认账。唯独“上面”偶尔传来指令之时,他才会将底下门徒召集起来,商讨议定执行。这类任务大多奇诡莫名,让人参不透其中真意。不过完成后亦是报偿丰厚,与一般的买凶杀人无异。

岳二爷自个儿满身正气两袖清风,红带会却委实是藏污纳垢,一团乱麻。

司空明手下这一座茶楼、一处当铺、再加上一间烟馆,都是岳二爷赏给他的好买卖。每一季光是把保护费收上来,就足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司空明杀人杀出了名头,岳二爷喜欢他,所以如此宠爱。但若是哪一天犯了错失了手,二爷不要的人——弃如敝履灭口沉潭,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司空明级别不够,没资格面见二爷。对岳钧府这个人,是只闻其名不见其面。他既拿着人家赏的恩惠,自然应当感恩戴德;可如今这位爷屡屡让唐世尧去做一些下作活计,倒叫他心中生出无尽的不满。

黄包车在芳华门口停住,司空明扔下一元法币,抄着双手向内走入茶楼。

天冷,半空中漂浮着茫茫的雾气。进得门去,却立时便有春回大地之感。茶楼不大,统共两层,中间挑空。一楼前半部分摆着八张榆木八仙桌,后面排了些零零散散的条凳,上头则是一圈儿雅座,木棱窗格间糊着素色的油纸。这会儿茶客很少,戏台上支了白布,正在演皮影儿。芳华管事是个眼尖的,在二楼一眼瞧着了司空明;老远地点头哈腰,就要赶过来接驾。司空明往上一看,隐见其中一处雅间似乎是坐了客人,房内微微地向外透出灯光来——可是朝外的门窗俱是紧闭,也不知哪路奇怪客人,竟当真到芳华专心喝茶?不过他并未深想,念头一晃便过;单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对方不必匆忙。自个儿是熟门熟路地转向舞台东侧,一撩门帘,进了后台。

此时不是戏点儿,后台中同样清净。偶尔几个打扫帮工的小厮见他来了,就一齐鞠躬让路,道一声:“小老板早。”

司空明解开大衣纽扣,脱下毡帽,自有人殷勤接去。他脚下不停,继续穿过后台向北边儿走,同时随口问道:“顾公子这会儿在吗?”

有人嘻嘻哈哈地回答:“早来啦,跟后院儿吊嗓子呐。小老板真是偏心,只晓得看他。”

顾公子,顾茗泽。一个才下海不久的戏子。年纪不大、名头也不大,唯独脾气着实不小。他是名角儿柳含烟的大弟子,功夫不错,嗓音婉转,文戏武戏都能来;然而长相平淡,又没遇上贵人相帮——是故一连唱了数月,始终是不温不火。

司空明有心当一当他的贵人,也尝尝捧角儿的滋味。可这顾茗泽总令他碰壁而返,实在是有些太不作脸!他心里暗暗琢磨着,独自走过一条不透阳光的长廊;长廊尽头推开两扇窄门,眼前便一下豁然开朗。这是芳华茶楼后身儿的一处小小庭院,院中栽了一株海棠;顾茗泽一袭白衣站在树下,正是仙风道骨,遗世独立。

他听到动静,止了声腔,顿住步子转过头来看。待看清来者是谁,非但不赔笑问好,反倒冷哼一声,扭脸就转到树后去了。

司空明清早刚受了唐世尧的气,如今居然又要受个小戏子的气。不过好在他自小饱尝人间疾苦、看遍世态炎凉,对这些不咸不淡的冷遇,是完全的不以为意。

司空明站定在原地,遥遥看着对方,并不上前:“茗泽,三个月不见了,你还好啊?”

他本只是寻常问候,听在顾茗泽耳里却立时成了奚落。脸上微微变了颜色,一个白眼儿就翻过来:“三个月也罢、五个月也罢,我便是一辈子都不红火,也不劳你挂心!”

“唷……”司空明知道他脾气大,没想到这么大;此刻骤然被他一噎,竟是气笑了,“怎么了这是?好大的火气!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们顾爷爷。”

顾茗泽松松筋骨,抬高右腿做个朝天蹬,一下倾身倒在树杈上。可怜西府海棠枝杈纤细,如今被他一压,压得是花枝乱颤:“司空明你听清楚了,你杀人是为了活命,我唱戏也是为了活命。你我出身都贱,只走的路不同罢了——老子他妈不是那些下作的兔子,你想捧着玩儿,也该看看自个儿配不配!”

顾茗泽如此言语,的确太过出格。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凡是杀人起家的,若想真正出人头地,势必要金盆洗手再结善缘。司空明如今才十五岁,已拼杀出不凡声名;现下跟唐世尧学着经营些正经买卖,是走在“弃暗投明”的康庄大道上了。若无太大变数,再加十年光阴,将来必会是津门的风云人物。旁人有眼色的,不在乎他是不是年纪太轻,都懂得尊他敬他;可这个顾茗泽就是如此的给脸不要脸,就是偏偏爱揭人疮疤!

司空明仍旧站在原地,不说话,不生气,心里很平静。他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顾茗泽,觉得海棠很美,人也很美。感觉自己身在世外,是在观赏一幅画。

顾茗泽长相普通,可他偏巧就爱那清秀寡淡平凡无奇。如果顾茗泽继续这样不作脸下去,他可以让他定格在相片画景之中,永远不必开口说话。

日头逐渐升向半空,冬日的凌然中透出了一丝暖融融的生气。司空明正在出神,就感到背后猛然袭来一阵劲风。他立定不动,只微微扭转腰背,随着那气息向后探手,一把握住了一支平头的缨枪。身后那人瞬间便被夺了“兵刃”,却是“嗳呀”一笑,整个人合身扑来,两段藕节似的胳膊暖暖地一缠,双腿一下挂到了司空明的腰际。

“小老板儿!”那人哼出软绵绵的儿化音,“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来找我?”

司空明单手扶住他的膝弯,将手中长枪向后一递,空出手来拍了拍对方的屁股:“下来。”

“不下!”那人跟个猴子似的,半吊在司空明腰间,从背后一下又转到身前。一双溜黑凤眼生长在还没长开的圆润脸蛋儿上,正是个唇红齿白的漂亮男孩,“小老板儿,你说好了要带我到天外天见见世面的!可一次都没有去过呢。”

司空明不动声色,作势要去咬他的鼻尖儿。男孩子吓得惊叫一声,脱开双手向后仰倒,一下坐了个屁墩儿。

顾茗泽忍无可忍地推开他们,阴沉着面孔径自走了。

跌坐在地的男孩子吐吐舌头,小声向司空明通报:“小老板儿,你不要生气啊!吴大少刚打这儿出去您就来了,那您想啊——师哥他气能顺吗?”

司空明伸手拉他起来,男孩子仍不住嘴地叽叽喳喳:“所以啊,他这不是对您。师哥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嘛,可千万别怪他呀!”

吴大少……司空明寻思着。吴斗南?北平区区一个次长的侄子,也敢跑到红带会的地盘上飞扬跋扈!这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心中如是想着,话说出来,却是一派的春风和煦:“那是自然。茕儿你的面子大,我又怎会怪他?”

赫茕泽——顾茗泽的同门,如今陪着他兼作跟包与童仆——听了这话,便天真无邪地笑起来:“唉!小老板你真好……可你总也不来,吾们兄弟两个都快过不下去啦!”

司空明在师哥那里得了冷脸,并无意从师弟这里找补回去。赫茕泽固然是漂亮,然而漂亮得很无趣。他有意去找芳华管事谈谈正事儿,奈何赫茕泽一刻不停地讲着闲话,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脱身。

这小东西,白长了一张好嘴。司空明走神想着。他唱什么戏呢?若是去说相声贯口,必然能红火。不过,也不对。他长得太好看;天生丽质,便只适合做美人,难以去做小丑。

赫茕泽摇撼了他的手臂:“……就是这样了。小老板儿,你可不能不帮忙啊!”

“帮,当然要帮。”司空明可算找着了个空子,抬手搭上对方肩膀,揽着他走回茶楼去,“——你要我帮什么?”

赫茕泽一愣,气得鼓起脸颊,是副骄纵却可爱的模样:“你一个字也没听!”

“听了,我全听见了。”司空明轻声说道,“只是要你再说一遍,我好记牢。”

赫茕泽前一秒脸上还有着微微的怒意,后一秒眉眼间已挂满了笑影儿——他性子活络,又如此会演戏,将来下海,道路恐怕会比师哥顺遂许多:“没别的,就一样。离这儿不远有个空华剧社,我要你教他们收敛一点儿。别总自视甚高,觉得普天之下只自个儿干净!”

司空明先是再次答应下来,忽然又起了疑心:“空华?他们那班人不是演新戏的吗,这也能碍着您的财路?”

“什么新戏旧戏,还不都是一般消遣!”赫茕泽仰起头,一双凤眸抛过眼风来,“吾们两个班子离得这样近,名字偏偏还像,早被无聊之人拿来比较了——小老板儿若是能把空华碾出天津卫,就是我兄弟两个天大的恩人!”

司空明这回正正经经应了——毕竟他按时按会儿收着钱财,的确该为人家消消小灾。又和赫茕泽扯了两句片汤话,他拐弯儿进了后台,随便抓住一人,支使了去唤管事儿。此后如常谈话,照例收钱,自不必提。

一切办妥当,司空明揣好一张道胜银行的本票,起身告辞。芳华管事客客气气,一路把他送到大门口。走到半道又与顾茗泽狭路相逢,就见对方仍旧黑着一张面孔;可碍于管事在场,只得是不情不愿对他稍微欠了欠身,一仰脸转瞬又走过去了。

“他妈的!这个玩意儿……小老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管事的絮絮叨叨地赔着笑,司空明并不在意,无心去听。他一只脚已经要迈出门槛去,忽听南面楼梯吱呀一响,原来是雅间的客人下楼来了。

不知为何,他蓦然生出一股警觉。收回腿立定了,司空明微侧身让出道路,同时用眼角余光打量起来人。

客人乃是两男一女,俱是富贵衣着。女子看着三十上下,容貌美丽,仪态端庄;然而脸遮黑纱,面色异常沉重。两个男人中,稍年轻的那个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左臂缠了黑布;稍年长的则留着部小胡子,穿着刻板端正的职员制服,在言语间将女人揽入怀中,低声安慰了几句。

等他们走出茶楼,管事儿看司空明若有所思,便悄声而促狭地告给他:“小老板,瞧见刚才走过去那几个没有?据我观察啊,里面八成有个小鬼子!”

日本人?司空明思索片刻,并无头绪。他系好大衣纽扣,扣上毡帽:“好了。你留步,我走了。”

他这一脚总算是迈出了门去。向前走了几步,司空明四处张望寻找包车。那黑纱女子的侧脸,便又突兀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此时已近正午,然而冬日阳光只见刺眼,不觉毒辣。一辆黑色轿车驶来,接走了三位客人。

司空明于那一片逆光之中,忽觉她分外的眼熟。

07.九歌

还不及想出个所以然,身后蓦地有人大笑出声。他寻声望去,就看到北椋从茶楼前的门廊中走出;随手扔了烟蒂,用鞋底捻灭了。

“人都走没影儿啦,还巴巴地瞧着啊。”北椋三十来岁,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胡茬,似乎永远也刮不干净。他身量高大,肩宽体健,正是个昂藏七尺的东北汉子。此刻大步迈开,转瞬便到了司空明面前。司空明的个子是远未长开的,跟他一比较,几乎要显出瘦弱来。北椋很自然地伸出胳膊,想要胡撸一把他的头发。

“北椋大哥。”司空明错开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你怎么来了?”

“那还能咋地,有活儿呗。”北椋手下落空,然而毫不在意。又自然地收回胳膊,顺势从兜里摸出一颗烟来,“哎不是我说啊,那娘们儿好看是好看,可他娘的年纪也忒大了吧!而且瞧那一身重孝,啧,多晦气。”

一身……重孝?

司空明心中骤然一片清明。

怪不得她如此眼熟。亲生姐妹,当然相像——那个面遮黑纱的年轻妇人,想必正是家雀儿口中“貌可倾国”的金家长姐金画堂。如今既戴了孝,恐怕昨日一场红事,现下是彻底成了白事罢。司空明默默思索着。当然,思索而已;他是既无感触又无怜悯的。乱世之中,人命——太贱了!

他一时没有接话,北椋性子豪爽,也不介意他偶尔的无礼。此刻收了玩笑心思,照直说道:

“今儿子时,挂甲寺。具体的到时候再说,我会在那儿等你。”

“杀人还是截货?”司空明感到在光天化日之下说这些事情,似乎是有些滑稽的,于是不由压低了声音。不过此时日头升到半空,已到正午时分。大道上干干净净,是副寥落无人的景象。

北椋俯身跟鞋帮上擦燃火柴,点着香烟:“截货。如果对方识时务,不必灭口。记着,那块儿离市区太近,有枪也用不了,别带了。”

司空明诸事明了,便一言不发地点了头。他同北椋没有太多话可说,两人本又相熟,无意寒暄。自此便就地别过,等待子时再会。

在回意租界的路上吃了一顿便饭,他午后进了唐公馆,果然主楼内是空空荡荡,只有小女佣阿慈独自哼着歌在四处打扫。

“你家少爷……”司空明站在她身后,有心问一问唐世尧回来没有。不过话刚出口自个儿也觉可笑:人家大周末出门约会去的,哪可能这么早就回来?赶紧住了口,他一转身回了自己房里。阿慈抿着嘴笑,嘴上是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着:这个小不点儿,刚来的时候要强得很,脾气又倔又硬。现在怎么越长大还越活回去了?才几个钟头不见,这就要找起少爷来了!

在她继续洒扫除尘之时,没有注意到一层把角的房门又打了开。司空明走出卧室,轻松避过她的视线;乃是轻手轻脚地拐上楼梯,溜进了二楼的主卧。他打开门,眼神在那些属于唐世尧的器物上逡巡了一溜够。然后两步上前,纵身跳上大床,又顺势蹬掉了鞋子。他抓起被角,裹着被子胡乱翻滚作一团。

床是欧式的双人大床,床架很高;牢固的木板上铺了厚实的席梦思软垫。被罩是绸子的,香槟色。他的手无意识地从上面划过,就感到又凉又滑,忍不住多模了几把。唐世尧习惯独居,从不会带人回家;枕头倒是端端正正摆了两只,乖巧地靠在床头。司空明由一个滚到另一个;在面朝床榻之时,将口鼻埋在其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唉!他神智朦胧地,又隐隐地茫然起来。一颗心跳得缓慢而有力,脑海中是温暖又木讷的浆糊。阳光一缕一缕倾泻进来,将无边黑暗分割成几块细碎的阴影。

司空明面无表情,心里可是很臊得慌。最近这是怎么了?连家雀儿都能看出他的心思,拿唐世尧来跟他打趣。记事起就是孤儿,司空明从不会和任何人亲近。人心是叵测的、愚昧的、险恶的,亲生父母尚且能将他抛弃任他自生自灭,何况是在这个唯利是图的花花世界!会认识唐世尧是偶然,会住进唐公馆更是偶然。不过整整五年也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过来了,一切偶然也就是这样顺遂地成了自然。

唐世尧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好的那一个。他有富贵闲人的派头,但是不愚蠢;他有商界骄子的狡黠,可也不油滑。他很聪明,又很博学。温文尔雅,谦恭和顺,仁义而良善。

是的,唐世尧很好,是他短暂年少时光里从没见过的好。那是于锦衣玉食良好教养中成长起来的富家子弟所特有的温柔与潇洒。穷乡僻壤间孤僻刻薄的弃儿,繁华都市里刁钻市侩的学徒,黑道帮会中下流凶狠的恶棍——他们与他,如何能相提并论。

然而,也就是如此了。他和唐世尧,说得好听一点儿能算作朋友;要是差一些就是个共事同僚;顶天了当个过命的弟兄:除此之外,他们之间,还能有甚么别的关系?

司空明想不通,便不想了。他不是会纠结这种事情的人。想做什么,去做就好了。想要什么,去抢就是了!

他放任自己漫无边际地神游了一会儿,估摸着阿慈要打扫到楼上来,也就一个翻身从床笫间爬了起来。赤着脚在地上转了一圈,他却是找不到鞋了。直接跪趴下去跟床底扒拉了一阵,他捡出鞋子,顺势就坐在地上穿好。这回撑着床沿站起来,视线和床边废纸篓齐平的那一刻,司空明忽然顿住了。

这纸篓每天都会有人来倒,积不住什么垃圾。他当然不该对这产生什么兴趣——可是现在里面唯一的那件物什,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司空明站定了,向下俯视那本破烂如同废纸的小书。片刻后他俯下身去,一把将其捡了出来。

书本身就是本陈旧的老书,线装、竖版,纸页又黄又脆。上面隐约有一些写写画画的记号,墨水可也完全洇开,墨色全都失了真。整本书像是被无数利器千百次划过一样,每一页都散碎飘零,根本无法凑出个模样。司空明想翻到封面,谁知那残破小书早已散了骨架,一拿起来就要沥沥拉拉往下掉纸屑。他嫌烦,把尚还囫囵的内页尽数撕扯下来扔回了纸篓,最后唯独留下一张瓷青色的封皮。

封皮翻过来,左侧空白处题着书名,书名乃是小篆。他当然不可能认得篆书,不过好在这字儿倒极易分辨。由上至下,正是“九歌”二字。

司空明脸上没有表情,心中也没有波澜。他把书皮扔回纸篓,床笫恢复成原样;然后掩门下楼,直入客厅。猫似的在沙发上伸展了身子,他抻长手臂拧开矮柜上的半导体——也并不留意调台,听见了人声就得——继而在乱七八糟的广播节目中,懒洋洋地打起了瞌睡。

唐世尧是四点左右回来的。说是傍晚还要去工厂一趟,叫厨房提早开了晚饭。司空明配合着他的时间,跟着一块儿吃了。饭桌上,一个不再冷嘲热讽地挖苦,另一个也没有明枪暗箭地奚落;两人对坐在桌旁,气氛融洽地吃完了一顿饭。

晚饭后,唐世尧边穿风衣边打量着跟沙发上坐没坐相的司空明,两排扣子扣好,他冲着对方说道:“你晚上有什么打算?”

司空明一怔,一怔之后却是选择了撒谎:“还能有什么打算?就待在家里。”

唐世尧走到他背后,打量着男孩儿的发旋。他伸出手去,试探地抚摸了下那些柔软的卷发。意料之中,司空明很顺从地,向后靠进他怀里。

唐世尧于是骤然开口,并且语出惊人:

“阿明,我送你去上学吧!”

司空明见惯风浪难起波澜,此刻却也委实被惊着了。他神色怪异地扭头撇过去一眼,复又没骨头似的瘫回沙发里:“走吧,走吧。有事儿忙事儿,忙完了早点儿回来。”

唐世尧轻轻拉扯了他的耳垂:“我是认真的。”

司空明不说话了。

唐世尧也自顾自地沉默了一会儿,转而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说教:“你聪明,我找几个教员单独辅导你个把月,等春季开学时候,直接托个关系上高中。学不太好也没什么的,混个毕业文凭就是。再往后你是想经商、想留洋,我都可以提供门路。你现在这样混日子,固然也混得不错。可你既是能杀人,别人自然也能杀你!阿明,这是玩儿命的买卖……”停顿片刻,他作出动听而婉转的总结:“你很有本事,年纪也还小。走一条正道,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司空明在他诉说的过程中挺直了脊背,并且正襟危坐地听完全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向了唐世尧。

“我只说一次。”男孩儿不笑不怒,语调冷淡,“当年你在我困厄之时给我栖身之所,这五年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你可以自诩为我的恩人,我也会念你的好。但是——”

他凑到唐世尧耳畔,轻声吐出余下的语句:“唐世尧,别以为这就能当我老子。”

08.蓝靛颏儿

司空明生气极了!

他是未经人事,但不是人事不懂。他知道自己对唐世尧存了什么心思,然而对方在他心里向来是个只可远观的存在,他不愿以任何龌龊的方式去想他。因为始终感念唐世尧当初的收留,所以他一直收敛着自己;因为始终对唐世尧存着三分敬意,所以他规规矩矩克制住一切下作的心思。

结果克制来克制去,居然克制到唐世尧想把自个儿当儿子!

真他妈的活见鬼,这叫个什么事情?

家雀儿快笑疯了。

他乐得直拍方向盘,让汽车在华界寂静的街道上一路曲曲折折地飞驰。末了腾出手来擦了把笑出的泪水,跛足青年清清嗓子,努力端正好姿态:

“咳,抱歉抱歉,我……啊,我就是有点儿意外。不过你说谁能想到,小六爷会突然提起这茬儿!诶,他当真那么说了?要供你上学?”

司空明这会儿再想后悔跟他吐露苦水,当然已是悔之晚矣。只得是紧紧闭了嘴巴,向后靠在座椅背儿上,再也不发一言。

方才他跟唐世尧面前,尚能装作一派风轻云淡。而唐世尧见他面色不善,似乎还颇以为他是缺少管教,不知好歹。司空明无话可说,无从辩解。只得是拂衣而去,猫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等到唐世尧又从工厂回来。听着脚步声转到二楼,卧室门也阖上了。这才打点行装悄声出门,打算直奔挂甲寺。没想到刚拐到外面大街上,却是看到家雀儿倚在辆汽车旁边,默默地在等他。

司空明思及至此,出言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你又是干嘛来的?”

“我?”家雀儿摊开双手,只一瞬,很快又扶住方向盘。他嬉皮笑脸地开口,“我来接你啊。”

司空明素知这家伙不扯几句淡就不会好好说话,故而直接过滤掉无用的信息,他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问道:“我,北椋,还有你——究竟截什么货,有这么凶险?”

这两位在帮会内地位很高,跟太阳底下亦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混到他们这个位置,麾下都有自己多年聚集起来的门徒无数;通常遇到紧迫任务,也是各自领命分派给底下喽啰去做,极少会有凑在一起亲自上阵的时候。

家雀儿笑得更欢实了:“别怕别怕。我是去看热闹的,不跟你分佣金啊!”

看热闹?

杀人就是一颗子弹打进胸膛,劫道就是一根暗索埋入沙地——都是干惯了的活计,有什么热闹可看?司空明满腹狐疑,偏头看他:“你知道什么,赶紧说。”

“诶,你急嘛啊。等下不就知道啦?”家雀儿说完,等待着;等了半晌,司空明却当真不再追问了。他咂嘴咋舌,隔了一会儿居然自己忍不住,又絮絮地说开了,“算啦算啦,告诉你就是了!今儿的对家啊,可是不同寻常——我自幼常听先祖父讲述古今异闻,早就想见识见识这种湘西秘术。有道是……”

讲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开始引经据典地之乎者也起来。司空明听不明白,也被他说得彻底没了兴趣。暗暗摸向腰间短刀,他心里很安定,并无惧意。管它什么古今异闻,什么湘西秘术——就算对方是天神鬼兵,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怕。

汽车在裕源纺纱厂前停下,这儿离挂甲寺也就大约还有一里路。家雀儿熄了火,带着司空明去寻找北椋;脚下是一瘸一拐,然而行走如飞。司空明须得迈开大步,否则几乎要追不上他。

到了说好的地方,老远看到一个红点儿明明灭灭,便知是北椋在抽烟。东北汉子见他们来了,招招手,并不出声。转而又俯趴下去,盯紧了下面的小路。

他们所在的地方,乃是寺庙后身儿一处低矮的断崖。说是断崖,其实也就一层半楼高低,充其量算个土丘。土丘下有一条杂草丛生的砖石路,通往当年煊赫一时的小站。

六十多年前,满清提督周盛传率领部分淮军在小站驻扎之时,修建了这条道路。那时节袁世凯还是十六岁的少年,此后的北洋劲旅自然连影子都没有。只不过小站因袁项城才大盛其名,时人提起该地,自然首先要想到北洋。这就很容易使人忽略,那里在二十年前,其实曾经驻扎过另一支同样强盛的军队。周盛传带兵前来,又是垦荒又是修路,似乎想长此以往地在小站屯兵;然而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老盛军在十年内悉数撤走,周盛传亦在不久后非常离奇地暴毙而亡。时光转入新的世纪,那里唯独留下了一抔荒土、几面残墙和这条在一个甲子间、迅速芜杂的小路。

司空明走近了,注意到北椋身旁原来还趴着一个人。那人瑟瑟发抖地缩在北椋旁边,是十足的不情不愿。听到动静,他扭过头来。借着月光,司空明看到一张半面长着胎记的脸。

“哟,小颏儿。”家雀儿歪身往他旁边一坐,嘻嘻哈哈地就开始扯闲篇儿,“最近躲哪儿去了,怎么老不见你?”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正是比家雀儿小上几岁。肩宽腰窄,高鼻深目,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汉人。如果忽略脸上胎记,倒还算模样周正。只那胎记面积太大,且色泽发青,实在是难以忽略。他的样子既像是《水浒》中的青面兽,又很像八旗子弟常玩的一种半面青蓝的小鸟雀。那雀子名唤蓝靛颏儿,该生也正因此貌,得了这个十分相称的诨号。

蓝靛颏儿此刻哭丧着一张脸,呐呐地答道:“林哥!这礼拜好几场考试,蒋先生留了现场笔试的题目,成绩要跟毕业挂钩的!我好多资料没来得及看,书也没温。好端端坐在图书馆里,就被北椋大哥抓过来盯梢……”

北椋听到这里,抬手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闭上你的嘴。”

蓝靛颏儿于是立刻收声,真的再不敢说话了。

家雀儿隔着他伸长手臂,向旁推搡一把北椋,笑嘻嘻地学起对方的东北腔:“干哈啊?干哈这是。给我们打傻了那可咋整啊。”转而又对蓝靛颏儿道:“你要是文献考据上有问题,尽管来问你林哥——别的不敢说,那些掉书袋的玩意儿我是包教包会!”

蓝靛颏儿听了,立刻真诚而喜悦地笑起来。乖乖地点了点头,神态很天真:“好啊,谢谢林哥。”

司空明看着此情此景,实在是莫名其妙。他在家雀儿身旁蹲下来,正打算观察一下地形;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在风中小幅度地哆嗦着。

蓝靛颏儿很羞涩地同他打招呼:“你好。你……你就是小司命吧?我早就听说过你——”

司空明乜斜一眼,碰了下他的手:“我也早听过你,久仰。”

司空明此言并非打嚓,他的确老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任务中碰上。蓝靛颏儿乃是红带会中当仁不让的一枝奇葩——诚然,如今在帮会内混的风生水起的这几位,各个与二爷相识的经过,都可谓是一段奇缘。他们甘愿为二爷马首是瞻,多半是因为曾蒙了岳钧府大恩。而报恩所得的好处,则是不菲的酬劳。如此既不亏心,又得钱财。他们同二爷彼此利用,何乐而不为?

蓝靛颏儿可不大一样。

他具体怎么入的帮会,没人知道详情;但是人人都知他一不贪财二不爱色,当初老老实实跪在二爷面前,他居然是恳请对方送他去念书。

那一年蓝靛颏儿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二爷怜他上进,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没想到是供完了初中供高中,供完了高中他又自个儿考上了大学;现在大学也快毕业了,还是一气儿只知道念书——俨然一副想要在象牙塔中蹉跎终生的架势。

听司空明如此言语,蓝靛颏儿登时更结巴了:“是、是吗?不不、不敢当——”忽然又哭丧起脸来:“唉哟!大哥,你、你别打我……”

北椋狠扇了他两巴掌,随即把手下移,虎口卡在青年的第一节脊骨上,牢牢按住了对方因寒冷而颤抖的身体:“你们这帮瘪犊子玩意儿,都给老子闭嘴。”

司空明将耳朵贴近地面,轻声道:“人来了。”隔了一会儿却是蹙起眉头:“没有汽车?也没有马?”

月亮隐入云后,大地被黑暗笼罩。一种怪异的铜铃声响,从东面铃铃啷啷地传过来。一队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地平线上,顺着道路缓慢地行进——的确是没有车,也没有马。

司空明惊讶了:“怎么有……这么多人?”

远处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队伍。夜行之人排成一列纵队,步伐整齐、井然有序,默默无声地行进着。那些人走在夜幕中,好似幽幽的鬼影。于昏聩的天地之间,模糊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浮云划过满月,月如银盘。光芒水流般倾向地面,照亮了这支奇怪的队伍。司空明极目望去,就见队首那人黑袍银发,手举一根青铜手杖,杖柄高悬着两只血红的铜铃。手杖随着他的步伐剟在地面上,铜铃亦且行且晃,摇摆出不间断的细碎声响。此后众人如同行伍行军,各个步伐一致,紧跟在他的身后。只是那整齐划一的步伐却颇有些迟缓,很像是一群饥荒中行将就木的难民。打眼一看,队伍起码有三十来人:人人披着一色的麻布斗篷,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现在已是寒冬时节,这样倒也无甚怪异。可夜间压货走镖本就穷极无聊,这伙人怎么还不言不笑,单是默默地赶路?

队伍在不知不觉中已全部进入了视野,坠在最后那人格外不同,走得是连蹦带跳,如同一只蹁跹的飞蛾。月光拂过之处,柳腰花态,杏眼蛾眉,竟是个一身红衣的小姑娘。

家雀儿瞥来眼风,眉目间尽是兴奋的神色。“说什么呢,明明就只有……”他竖起中指食指,在司空明面前晃了晃,“两个人呀。”

一阵凉意窜上脊背,司空明再定睛去看时,果觉不同寻常。恰逢其时,夜风乍起,吹动了队伍中行者的衣衫。一众麻布斗篷在风中狂舞,布衣跌宕之时,赫然露出一张张白骨森森的脸!

湘西秘术……千里赶尸。

“小司命,”北椋用气声说道,“上。”

司空明自腰后抽出短刀,利落地甩去刀鞘,又将刀子掩入右手袖管。他正欲飞身跃下土丘,却见其余三人毫无动作,不禁疑窦丛生:

“我上——你们呢?”

北椋伸手去摸烟:“老子从不打女人。”

蓝靛颏儿瑟瑟发抖:“好可怕……我我、我害怕……”

家雀儿耸耸肩膀,笑得如沐春风:“都说了我是来看热闹的嘛。”

暗杀如打仗,并且比战争更重视时机和缘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司空明哪有闲心听他们扯淡。既然对方只有两个人,那的确不需要旁人插手。

借着夜色遮掩,他自土丘上一跃而下。落地本是极稳,却刻意作出踉跄步态。司空明面目无邪,常以此引得敌手放松警惕。此时正是暂且装作迷途旅人,想先同队首的那人搭上话,再另作筹谋、寻隙偷袭。

“这位先生,请问——”他最擅伪装,话说得是乖巧又礼貌。然而才刚开了个头,那黑袍人竟是一言不发,直接挥舞手杖便向他袭来!司空明大惊之下向后仰倒,左手撑住地面,就地一滚,将将躲过了杖柄锋锐的尖头。两只血红铜铃响得失了分寸,玎珰之声一时连作一片。极近的距离里,司空明骤然看清了那人周身。但见对方一袭玄青道袍,挽在头顶的长发银如皎月。他一张脸透露出死人般灰败的惨白,看眉眼却居然如同龆年幼童,端的副明眸皓齿的稚嫩模样。

“我就是问个路!”司空明站稳步子,笑了,“先生这是作甚么?”

队伍最后压阵的少女发现事情有变,立刻飞身赶到跟前。她天寒地坼中只穿了件单薄红裙,腰里缠着一柄血色的钢鞭。司空明见对方果然也不敢贸然在市郊用枪,心中更是安定了几分,刚摆开架势想要速战速决,那黑袍道人忽然抬起手臂,将少女拦了下来。

“阴兵借道,生人勿近。”黑袍人一开口,却是成年男子低沉的声线,“无知无怪,你走罢。”

司空明暗自寻找着对方的破绽,口中笑道:“可是我拦路抢劫,不想走啊!”

话已至此,黑袍道人无意多言;手握铜杖,再次照他面门挥来。司空明岂肯在同样把戏上中招两次,这时看准了势头,抬臂想去抵挡。没想到对方只是虚晃一招,转瞬便向后退去。一手自前襟摸出一张符纸,同时口中默默念起了诀。

红衣少女嘻嘻轻笑,随着黑袍人退入那众多死尸身后。死尸本是无声无息地立在原地,此时周遭却隐约升起了盈盈的蓝火。司空明正是满头雾水,忽听身后一阵金戈之声。旋身看时,就见一具腐尸枯骨手持长枪,霍然刺向了他的肩头!

09.赶尸人

家雀儿盘腿而坐,好一副看戏的派头。这时顺手推了把蓝靛颏儿,却发现对方浑身颤抖,面如土色,居然是吓得不能言语。

“喂,小颏儿?”家雀儿到了这种时候,尚还存着玩笑的闲情,“你咋回事儿啊你!见到老朋友激动成这样啦?别抖别抖,这就让你下去哈。”

“林、林哥……”蓝靛颏儿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试图爬起来,“我……我腿软。”

北椋吐出一个烟圈儿:“给你十秒钟缓缓,赶紧下去帮忙。人太多了,小司命也不是对手。”

“我我……能不能不……”

“不能。”北椋不耐烦起来,“你他娘怕个屁啊?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在你们那儿不多的是么!”

家雀儿看着吊儿郎当,实则是暗暗关注着底下的战况。见司空明尚能应对,口中便闲闲地和稀泥道:“颏儿少小离家,没见过蛊毒秘术,会怕也没什么。”

蓝靛颏儿见林哥帮他说话,刚想借机“临阵脱逃”;北椋却已站了起来,立在他的身后。东北男人于夜幕中高大如同山墙,一张挺廓的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冷淡地掐灭了烟蒂:

“十秒钟到了。”

俄而,在蓝靛颏儿还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竟是抬起右腿,一脚就将对方踹下了土丘!

“哇哦。北椋兄过去在沙场督战,想必也是这般铁面无私吧?”家雀儿连连拍手称赞,“精彩,精彩。”

司空明夺过一柄锈迹斑斑的长枪,一枪便将一具死尸的胸骨扎得粉碎。蓝靛颏儿正是摔得晕头转向,此刻骤然被脓血黏液溅了一脸;他不叫不嚷,连浑身瑟缩都停了下来——多半是已吓过了劲儿。

司空明满面脏污,半身是血,不禁眉头大皱:“北椋家雀儿那两个王八蛋呢?你下来干什么!”

“我……我——”蓝靛颏儿迟疑半晌,突然翻身站起,露出慨然赴死一般的神色,“你去对付那两个活人,它、它们就……交给我吧!”

先前黑袍道人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引得那些本来只能僵直行走的尸身忽然同他动起刀兵。不过此时蓝靛颏儿一个大活人骤然落入包围圈,正似只鲜美羔羊跌入狼群,顿时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

交给他便交给他,司空明对蓝靛颏儿的生死是毫不在意的。那些“阴兵”数量太多,又无法完全杀死。但除此之外,其实并没多大攻击力。他提起一口气,将长枪横扫出去,一击打落面前死尸的头颅。继而借着这个缺口,飞快地跃出重围。那些死人并不会反身追赶,仍旧蹒跚着向蓝靛颏儿扑去。

红衣少女见他脱困,立刻向前一步护住同伴。司空明脚下不停,将手中兵刃向标枪一样直扔了出去。少女右手执鞭在空中一甩,卷住枪身猛地一扯,竟是登时将那早已腐坏的长枪扯作了两节。她不及收回势头,司空明已冲到身前,一拳打向少女颈项锁骨之间。少女腰肢柔软,向后下腰的同时还能挥鞭扫向对方下盘。司空明方才受了轻伤,这时没能完全躲开,脚踝只被鞭稍撩了一下,却竟是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那钢鞭软中带硬,刚柔并济,通身缀满了倒刺。要是实打实被缠住了四肢,恐怕能将手脚生生扯断!

司空明后错半步,更加警觉起来。

蓝靛颏儿背靠断崖,从兜里掏出只铁皮小壶,又展开了一个极小的纸包。将其中包裹着的青色粉末倒在掌心,他停顿少顷,忽然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向黑袍道人放去目光。而那边心有所感一般,同时转身直视了他。

视线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蓝靛颏儿心头一阵瑟缩,面上倒还自若。他偏头用牙咬开壶嘴,顺势喝下去一大口烧酒,又将青粉举到眼前;继而照着围拢过来的死人,一口喷了出去。

死尸本已聚到很近的地方,此刻被药粉沾到肌骨,骤然停下了动作。幽幽蓝光一时大盛,在断崖下连缀成了一片燃烧的磷火。火是冷火,并不灼人。但是“阴兵”受到粉末侵袭,立时枯骨朽坏、皮肉支离。僵直原地,再不能迈动一步。

黑袍道人用以自保的屏障,这下是彻底没了。然而他注视着蓝靛颏儿的动作,神色丝毫未有慌乱,独独是露出意味不明的冷笑。

蓝靛颏儿是用毒的高手。

遥远的巴蜀之地,荒僻的千仞大山之间,那里是他的故乡。在中国东部,早已步入现代社会,身处据乱世中。满清覆灭,北洋乱政,国民政府,日寇侵略。这边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在遥远的西部深山腹地,却千百年如一日,过着信息闭塞的太平日子,月光如水照缁衣。蓝靛颏儿本是一个小小部族中族长的长子,奈何脸上生长着大片的胎记,被族人视作不祥,逐出了故里。他后来一路东行,终于流落至津门。

当然,这些话都是蓝靛颏儿自己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无人能够证明。但他制毒厉害,倒是确凿无疑。这种奇门异术,在热兵器时代反而相当奏效。他是二爷的秘密武器,每每能出奇制胜。

蓝靛颏儿走上前去,一声叹息。他抬手轻轻一推离得最近的那具尸身,立刻将其推作了一滩枯骨。骨殖中隐约掺杂了些旁的东西,只是夜色昏暗,看不清楚。

另一边,司空明纯靠拳脚同那少女过招,迟迟不肯亮出短刀。他可从没有拜师习武过,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无非是心狠手黑加上不择手段,才能时时占据上风。五年来,倒是同帮会内的能人七拼八凑学了些功夫。然而招式凌乱,毫无章法;若是当真遇到练家子,可就太不堪入目。这位红衣少女虽也不算功夫多么卓绝,用的兵器却实在狠毒;令人心生戚戚,不得不防。

司空明毕竟年少,气力不足;好在动作相当敏捷,尚能弥补缺憾。刚才差点儿被缠住脚踝,此刻便屏息留神,只用全副精力防备闪躲,倒也叫那红衣少女完全无从施展。十来鞭接连落空,她不禁羞恼,钢鞭持在手中用力一甩,竟是骨节相扣、连缀一处,登时变作了一柄长剑!

司空明暗自咋舌,看着少女转瞬逼近,却是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破阵之法。鞭不可挡,那是跗骨之蛆;脱身不得,反会被它缠住。剑可就不一样了!剑气浩然,没那么多曲折阴毒,简直活该要为他所克。

红衣少女轻叱一声,腾身跃起,举剑向他劈来。司空明仗着袖中藏有短刀,硬是咬紧牙关,生生用胳膊挡住了剑刃。少女面露不屑,当他是已到穷途末路,在做负隅顽抗。此时借力错后半步,转瞬又平举剑身、横削至他胸前。这次司空明非但不躲,反而猛地合身扑了过去。在极近的距离忽而又旋身闪避,一下绕到了少女身后,紧跟着一掌便击向对方后心。红衣少女慌忙收住剑势,反手挥剑抵挡。未料到司空明那一掌根本就是虚招,双脚才是扎实地踏在地面。剑风袭来,他弯腰矮身,竟是伸长左腿从另一侧勾住少女足跟,光明正大地使了个绊子!红衣少女哪知他会突然使出这种无耻招数,一时脚下不稳,向前踉跄了半步。就是这半步之机,司空明复将重心换至左脚,随即从斜里出腿,一脚踹向了少女的腰身。其势凶狠,回想当日与阿修“打闹”,岂能比得上半分。

红衣少女扑跌在地,居然一下呕出口鲜血来。她这才意识到对方唯独腿上功夫格外的厉害,可再想抵挡,自然已为时晚矣。抓紧长剑,还欲起身还击;司空明哪会容她喘息,立刻欺身而上——袖中短刀同时甩出,一刀就抹向了少女的脖子!

家雀儿立在断崖之上,哼笑出声:“小司命果然厉害。但……之前不是说要留活口的嘛?”

“放心。”北椋咀嚼着烟叶,半晌又吐在地上,“没看到另一个还根本没出过手吗?”

“哦,说的也是。”家雀儿点点头,“可我觉得等会儿小司命一定不会饶了咱俩——北椋兄想好对策没有?”

北椋随着他点了点头:“是啊,你好好想吧。我先走了。”

“好……不是,不对!你说嘛?”家雀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大半夜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先把小司命骗下去,再把蓝靛颏儿踹下去!?”

一丈断崖之下,司空明一刀砍去,本是胜券在握。哪成想黑袍道人忽然冲至近前,竟是徒手接住了他的刀锋!司空明此招可是实实在在的杀招——险恶伎俩,使过一次便会留下破绽——所以唯有一击制胜,要的是人命。这黑袍道人如此不自量力,居然敢用手去接:他那手掌白皙,霎时便被划得鲜血直流,洇湿了整个袖管儿。脸上倒没有任何变化,无悲无怒,仿佛是毫无痛觉。司空明见他找死,有心成全,一把抽出短刀调转方向,就要去挑对方手腕动脉。

电光石火之间,刀尖却在相距毫厘的地方停了下来。少女的长剑忽而又变作软鞭,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司空明的脖颈!

抬眼看时,但见红衣少女气息不稳、怒目相视;黑袍道人却仍旧低眉垂眼,面不变色。

他漠然开口:“货给你们留下,咱们各退一步。”

红衣少女慌乱中惊叫道:“哥,那怎么……”

“住口。”黑袍道人见司空明没再动作,也不反对,复道,“人活世上,各为其主。偶生龃龉,不必介怀。如意,咱们走。”

话音落地,他拉着少女猛地后撤一步,反身径自离开。红衣少女无可奈何,只得收了钢鞭,跟着他踉跄而去。司空明记得北椋之前嘱托,目的达到,不必灭口。便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掌撑地,站起身来。方才千钧一发,不觉有异。此刻安定下来,却发现周身布满细小伤痕,早是鲜血淋漓。

蓝靛颏儿怯怯地看着他:“你你、你没事吧……”

司空明无意对他动气,很心平气和地问道:“那两个王八蛋呢?”

蓝靛颏儿咽了口唾沫,唯唯诺诺回答:“你、你别怪北椋大哥……这个任务,本来就是二爷特意指派给你和我的……北椋大哥,还有林哥——他们是不放心我们,所、所以才跟过来的……”

司空明眯起眼睛:“特意指派给你和我?”他一顿,复道:“让你来也就算了,为什么一定是我?”

“我、我怎么知道……”蓝靛颏儿看对方面色不善,慌忙补充道,“二爷心思缜密、运筹千里……不是你、你我能轻易揣度的。”

司空明看他几句溜须拍马的废话还说得磕磕巴巴,不由心生厌烦,挥挥手叫他闭嘴。而蓝靛颏儿见此地已不需要自己,正好借机告辞,脚底抹油地溜了。司空明走到那一滩腐尸枯骨之间,忽然想去瞧一瞧所谓的“货物”究竟是什么。蹙眉屏息用鞋尖扒拉开骨殖,只见那些尸身不是缺了小臂、就是少了胫骨,有的甚至大半个胸腔都被人挖去——另有几具身上套着蓝底红边的衣裳,居然还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满清军服。在尸身缺少肢体的地方,被人为钉入了一些形状怪异的铜片。

原来说是千里赶尸,实则竟是将尸体当作容器,好叫真正的货物暗度陈仓。

司空明有心捡起一块看看,然而指尖还未碰到青铜残片,便被头顶蓦然传来的一声锐利长鸣打断。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仰头望去,就见一只白羽海东青破空而至。身姿优雅,翎羽雪白,潇洒如同利箭。

10.柔情

鹧应来了。

带着七八个黑衣青年,从西侧抄小路绕到此地。

青年们乃是鹧应的亲信,此刻无需指点,自去清理现场,收拢货物。而鹧应袖着双手款步走到司空明跟前,出于礼节,浅浅地微笑了一下:“辛苦。”

他通身皮袍马褂儿,头戴八角小帽,脑后居然还拖着一条长辫子。鹧应此人年纪并不太大,兴许还未到而立,端的却是副老气横秋的派头。他是岳钧府身旁最亲近之人,身世神秘,似乎贵不可言。该生既常年追随二爷,自然只同帮会内地位最高的五六人有些交情。司空明没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过是认识而已。

这时便摇摇头:“应当的。”转而又道:“对了……之前那件事,多谢你。”

“谢什么?”鹧应俯视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谢我的手下——帮你查唐世尧的底细?”

司空明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断崖之上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却是哇啦哇啦地嚷开了:“诶呀妈呀,鹧应!我还说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你呀!来了好,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哎哟喂,一不留神咋都快天亮了呢?这太阳可都要出来啦。那嘛,要是没我的事儿我就先撤——”

鹧应稍稍抬高右手,那只白羽的鸟儿便收敛羽翼,乖顺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他在家雀儿废话连篇之际,微微垂首,对那白鹰温和低语,柔声发出简单的指示。白羽海东青低吟一声,振翅飞走。而鹧应腾出空来,向崖上送去目光。

“林嘉乔。”他轻声叹道,“给我滚下来。”

鹧应带来的是二爷的命令。

他们两人凑在一处嘁嘁喳喳地低语,司空明自然无意探听。更深露重,他不想久留,便独自告辞离开。家雀儿余光看他要走,赶紧瘸过来扯住他的衣袖:“喂,你等我一下啊。这走回去得走到天亮吧!我开车送你呀。”

司空明扭脸撇去一眼,没有应。

家雀儿与北椋方才所为,在他看来乃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太平岁月中,大家你好我好都是朋友;险恶光景里,自然要各自保命为先。不陷害背叛,已是仁义,哪里指望得了出手相助?对于他们那些人来说——小司命不死,固然还很可以利用一番。若是流年不利当真死了,那也便是死了呗。生逢乱世,没有谁是不该死的,更没有谁是不能死的。司空明心思豁达,并不会因此同家雀儿翻脸。只是他现在又累又困,一句话也不想多说。这时便直接甩开手臂,抬步要走。家雀儿在他身后嚷嚷:“要不你去我家呆一晚上得啦!这么晚野在外面,小六爷还不骂你?”

这句话成功地换来了一声冷笑,然而他仍旧是不发一言。这次转身大步离开,任由家雀儿在后头乱七八糟地胡说,是再不回头了。

十二月中旬,夜色未央之时,天气尤为凉薄。饶是身体底子再好,也不得不为之瑟缩。司空明很冷,越走越冷。走到最后,索性奔跑起来。一路顺着海河飞奔,他仿佛是回到了初至津门的那一天。

彼时站在万国桥上俯视海河薄薄的冰面,他瞧着光洁冰霜折射出两岸租界旖旎的彩灯;颇觉月色再美,美不过软香红土花花世界。那年他十岁,亲手捅死了自己的师父。扒火车从北平来到津门,漫无目的,沿着海河跋涉。他在同一天里遇到家雀儿、北椋、鹧应,遇到唐世尧;然后“恰恰”赶上了天津事变——那一日也是这样冷,这样四野寥廓,这样乾坤混沌、河川茫茫。

从挂甲寺到河岸路约莫得有十五里路。司空明一路奔跑,加之深夜路面清净无人,倒是不足半个小时就到了唐公馆门前。他撑住膝盖大口喘息,耳中盈满鼓噪心跳,脚踝上的伤处亦隐隐地作痛。待稍微缓过一口气,便轻手蹑脚走上主楼前的台阶,掏出钥匙去开门。进得门去,楼内果然是一片漆黑。他在黑暗中屏息眺望,就见二楼走廊中了无动静,主卧的房门想必也还好好的关着。这才松了口气,他磕磕绊绊踢掉鞋子,摸着黑便往自个儿屋中走去。左脚踏在地上,越发地疼痛起来。刚才奔跑一路也无甚大碍,没想到此刻走了几步,倒都有些一瘸一拐了。他暗自蹙眉,寻思着等天亮得去找些药油擦擦,不然恐怕不那么容易痊愈。可是若被唐世尧看见,该怎么解释才好?思索片刻,又不禁要自嘲——最近唐世尧忙得很,公司、工厂、帮会内的事务再加上一个舒家小姐……如何会注意到自己。

两手按在门锁上,他小心翼翼旋动门把儿,推开一道缝隙,然后一个闪身溜进屋内。关好房门,顺手拉开电灯。司空明闲闲散散转过身去,却是登时大惊失色!慌乱之中倒退半步,咚的就撞上了门板。

唐世尧端坐在他的床上,面无表情地投来目光。

司空明磕到背后痛处,呜咽一声蹲下来。唐世尧在骤然到来的光明之中微眯双眼,半晌后霍然起身,迈开长腿,两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一时颇为尴尬。隔了半晌,唐世尧忽而伸手拎住他的后脖领子,同时抬脚踹开房门,扯着他就往楼上拖去。司空明只得随着倒退前进,脚上本就疼痛,几步道儿更是走得颠三倒四。唐世尧直把他一气儿提溜到主卧中,随即打开盥洗室的门,里面赫然是一派热气蒸腾的温暖景象。

“水给你放好了。”唐世尧一撒手,男孩儿便跌坐在地,“洗完了再睡。”

他如此云淡风轻,只是让司空明更加的难堪。有心解释几句,一时又无从说起。唐世尧看他不言不动,以为他是在置气。这时便揎拳掳袖亲自上阵,再一次撕撕扯扯将他推搡进浴室,让他靠墙站了,又抬手去扒那一身污秽不堪的衣服。

司空明无可奈何,只得是任君摆布。直到被脱得精赤条条,一身伤痕也就再无处遁形。要说他今夜所受无非是些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当然算不得严重。可被那钢鞭碰着的地方全都红肿起来,青紫淤伤遍布周身,看着是异常的触目惊心。手臂小腿上亦有无数细小的疮口,本已开始结痂,方才动作一大,又开始向外渗出血珠来。

唐世尧看清他的伤势,很明显地愣了一愣。紧跟着却是舀起满满一盆清水,兜头就浇在了男孩儿的身上。

司空明抬起手来抹了把脸,又顺势把刘海捋到脑后。因为觉得唐世尧状态古怪,一时不敢轻易开口,故而仍旧是沉默着。

唐世尧到了这时,干脆脱了薄外套挂到一旁,再将衬衫袖口一直卷到了手肘上。拿过一条大毛巾,收拾落水狗似的给他大略擦了擦。又进屋拿来一堆纱布碘酒,拎起他两条血迹斑斑的胳膊,捡那严重的划伤处理好了。最后顺着他一身狼狈从头看到脚,唐世尧蹲下身去,在那脚踝红肿处用力地一按。

司空明咬着牙瑟缩了一下。

唐世尧仰起头看他,脸上仍旧没有表情:“疼?”

司空明很别扭地咳嗽了两声:“我不敢。”

唐世尧挑高眉毛:“什么不敢?”

他便故作老实地回答:“你这么大脾气,我不敢疼。”

唐世尧撑着膝盖站起身,并没有打岔逗贫的兴致。这时就在男孩儿背上推了一把,嘴里简单嘱咐道:“胳膊架边上,别沾水。腿上没大碍,热水泡泡也好。”

说完这话,他一扭脸,面不改色地出去了。

司空明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仿佛是有哪里理亏。然而具体是哪里,好像又说不出来。他住在唐公馆,同唐世尧乃是房主与房客的关系。虽然他是个不交房租的房客,但那纯粹是因为唐世尧不缺钱嘛!若是唐世尧有一天真遭了什么灾,要他倾力相帮,自是没有二话。唐世尧现在投资点儿小钱,总不会吃亏的。

话又说回来了,他不过是带着一身伤晚归又恰好被抓了现行而已,干嘛要表现得这么……这么什么?司空明一时想不出来。只是突然觉得唐世尧不把他当儿子管了,他倒开始把唐世尧当老子怕!人啊,真是贱呐。

司空明浸泡在一池温热水中,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一时觉得自个儿天下第一的有理,一时又觉得唐世尧甩脸子也是应当。他想着想着,只是越发的困倦。本就还处在年少时光,天生要嗜睡的。这会儿周身温暖而惬意,也就不由自主是身困力乏、渐渐要散了心神。   

一阵凉风刮过,盥洗室的门开了又合。唐世尧大步走来,一把将他摇摇欲坠的胳膊提出了水面。那胳膊方才挡了一剑,饶是袖中垫了短刀,也不过是将剑伤换作刀伤罢了:胳膊外侧硌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被缠裹在层层叠叠的纱布之中,差点儿就整个滑入了水底。

司空明一个激灵,吓清醒了。

他本是仰头靠在浴缸边沿,这时便看到唐世尧一张脸霍然出现在自己的上方。那张脸上眉目都很端正,平淡无奇,然而温和儒雅。这让他于那热气氤氲的雾霭之中,忽而感到十分的可亲。

“世尧,其实……哎哟我操!”

司空明正想说两句好话停止这场突如其来的冷战,唐世尧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粗粝的硬毛刷子,沾上些肥皂水就大刀阔斧地照他身上搓洗起来。司空明下意识想躲,立刻又被压住肩膀按入水中。唐世尧虽是气势汹汹,自然还是着意避开了他身上伤处。不过是在清洗泥渍血污之时格外的卖力,想叫他吃点儿苦头。而司空明心知此刻与其咬牙忍耐,不如服软卖乖;故而也就不顾脸面,哇哇乱叫地受了这一场“酷刑”。待到唐世尧把那刷子一扔,见他一身皮肤都被擦得泛红发热,又喊哑了嗓子气若游丝,果然是情不自禁地消了气。这下顺手扯过条轻软毛巾沾了清水,为他擦洗起手脸胳膊,动作显见着是温柔了不少。

“我从工厂回来就看到家雀儿了。”唐世尧用一种闲散的语气侃侃而谈,“你猜我那时候在想些什么?”

司空明一怔,简直怀疑家雀儿是在故意挑拨离间。心里早把那瘸腿青年祖宗八辈儿骂了个遍,面上倒乖乖巧巧地陪起笑脸:“六爷在想——司空明这家伙,对他好他不领情,偏要大半夜出去做搏命的买卖,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王八蛋?”

“不对。”唐世尧扶住浴缸边沿,毛巾自手中滑落水底;他一只手向上滑过司空明的脸缘,指尖很凉,“我想啊,阿明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倒是放心我唐某人,就那么把五年来卖命换的钱都搁在我这公馆里。他这一出去,若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便还好;若是终有一日没能回来,那许多真金白银,可就全都便宜了我。”

司空明听他像是在说玩笑话,然而语气冷淡,又有些不对劲。这时有心讲两句闲话凑趣,唐世尧却忽而居高俯视了他,眉目间掺杂着凉薄的伤感。

“我想啊,如果他有了危险,谁去救他?如果他遇了麻烦,谁去管他?若他死了,这世上恐怕只有我一人会去替他收尸。我本对他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可他既是住在了我唐公馆里,我又如何能完全视而不见?我不想有一天,他从我这家里走出去,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外头。如果他一定要这样,那天亮之后,还请他——”

话说到最后,音调一点点地凉透了。然而那道逐客令还没能说出口,司空明却是蓦然抬起左手按在他的脑后,一把将他拉了下来。唐世尧正在惊怔,就感到对方张口咬上了他的锁骨。随即唇齿上移,向上牵牵扯扯舔咬过肩窝颈侧。最终停在喉结上方,司空明收了尖牙,露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

“你赶我我也不走。”男孩儿退后些许,活泼伶俐地笑开了,“我就要住在这里,就要碍你的眼。”

唐世尧莫名其妙被他啃咬一番,却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只当他是在服软撒娇,传达某种好意。司空明在他眼里,从来就是个不通教化天生地养的小东西。他无父无母,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有时候凶狠成一头豹子,有时候又温顺成一只小猫。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倒是都喜欢咬人。

唐世尧轻轻拉扯了他的卷发,叹息着:“碍到哪一天才算个头啊?”

司空明猛一转身,在浴缸里扑腾出老大的水花。然后他牢牢盯住了唐世尧,认认真真地说道:

“有一天算一天,你慢慢受着吧!”

这一场澡洗完,当真已是东方既白。司空明裹了浴袍出来,直接倒在了外间的大床上。唐世尧靠在床头,他便四足着地爬过去躺在了对方的大腿上。在唐世尧给他擦头发的过程中,细细讲述了今夜的奇闻。

故事说完,唐世尧果然瞠目结舌,很是难以置信:

“你说的是赶、赶尸人?”

司空明懒洋洋地伸展开四肢,晃了晃仍旧红肿的脚踝:“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固然不常见到,但总还是有的啊。”

“我……不是不信。”唐世尧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深究下去,“你说鹧应带人过来,把那些铜片都捡走了?”

司空明嗯了一声,看头发差不多干了,便抢过毛巾扔到一旁,向上挤到了唐世尧胸前:“你说……你的那个二爷,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只帮他打理明面上的生意,对这些并不清楚。其实二爷也是在替人做事,上面的大老板神神秘秘,是从来不会公开露面的。我跟了二爷这么多年,不过是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古物。也不知究竟如何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值得费上这许多心力,搭上那么多人命……”他说到这里,忽然感到司空明两条胳膊缠在自己腰上,很不老实地动来动去,便一把薅住对方的头发,轻声叱道,“你这澡也洗完了,晾也晾干了,该滚回自个儿窝里去了吧?”

司空明很是困倦,往他怀里拱拱,终于找到个舒服姿势,蜷缩着不动换了。嘴里头小声地嘟囔着:“不行……我还要在这儿……碍你的眼。”

唐世尧哭笑不得,也不一定赶他,这便探长手臂拉灭了电灯。一片黑暗之中,他仍旧微笑着。可是一会儿之后,忽然地不笑了。稍稍摇撼了司空明两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的那两个赶尸人……他们——死了没有?”

司空明迷迷糊糊地不满起来:“你不关心我,关心他们……胳膊肘往外拐……”

唐世尧沉默半晌,胡乱搪塞:“你活蹦乱跳躺在我的床上,还想要怎么关心?”

温暖的黑暗之中,司空明一声哼笑。他已在半梦半醒之间,未能察觉到唐世尧的心思。这时便断断续续地告诉他:

“要的是货,不是命……就是真把人杀了,也不会多添酬劳啊——”

话说到这里,唐世尧便明白了。一颗从傍晚开始一直险伶伶悬起的心脏,总算是好端端地归了位。

没事就好,没死就成。他才二十二岁,却已经历了无数的生死离别。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终归练就不出铁石心肠;在完成那唯一的心愿之前,他实在经不起太大的风浪了。

唐世尧钻进棉被,挤在司空明身旁。男孩儿的身体干净而温暖,透着一股活泼泼的青春气息。唐世尧由着对方张牙舞爪地搂抱着自己,忽然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平安喜乐。

他仰面朝天,合上双眼。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