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绣咻咻咻

不是一发完的基本都是坑……阅读请慎重……抱歉(;д;)

【陆池】《倾国之殃》49-50 民国AU 租界巡捕×公议局干事 沦陷天津背景 HE

49.

呐喊、呼和,愤怒的吼声和兴奋的眉眼。由年轻学子组成的潮水,像巨浪滔天。从京城的核心,一气向四围席卷。

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学生罢课,道路被愤怒又激昂的人潮填满。有人慷慨高歌,有人壮怀激烈。军警持枪戒严,来自印度或安南的巡捕挥舞着警棍,特务埋首聚集在街角,中产者们露出一丝嘲讽又难堪的笑。有英雄豪杰,就有跳梁小丑。每个人都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气。

他的目光追随在那个长发垂肩的年轻女孩儿身上。她一身夏布衣裙,在人潮中穿梭,蒸出满头的热汗。学子们日复一日地罢课游行,辱骂一切能辱骂的,砸毁一切想砸毁的。学校成了密会的场所,教师成了空置的摆设。他们走上街头,和同样激昂热烈的心待在一起。向前走,只是不断地向前走。

女孩儿始终逆着人潮,和其他四五个女学生一起,偷偷地扯住这个人,又悄悄地拉住那个人。劝他们回到教室中,劝他们回去上课。

他一直跟着。

想听听她说些什么,可总也听不清楚;想看看她恳切又心焦的面容,可她却总是不回头。

他在盛夏熙攘的人潮中,像个不解世事纷扰的游魂。他站在他们的身边,站在他们的中间,眼见一张张年轻的脸。红色的横幅像血——“外争主权,内除国贼!”白底的条幅像灵幡——“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而只一刹那,红的白的似血似幡,便层层叠叠将他淹没。

50.

池震没有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

他醒在自己的床上,身旁一如既往的冰凉。他无法睁开眼睛,便用手向旁摸索;摸到身侧床单的细微皱褶,心中就不可抑制地空了一下。

记忆一点点回笼,冲散了经年缠绕他的噩梦。池震忽然想起了那个吻,想起了陆离粗暴又急切的拥抱。他喝醉了酒,力气仿佛变得更大。池震才贴近那两片嘴唇,转眼就被对方夺过了主动权。陆离抓着他的手臂,拉扯着把他带上床。池震刚刚小心翼翼将自己架在他的上方,下一秒天旋地转,便已被对方牢牢地压在了身下。他稍一怔愣,很快又被陆离掐着下巴吻住。酒气和热力围绕在他的周遭,让他困惑又沉迷。池震分神地想着,明明是有妻有子的男人,在床笫之间竟然还如此的莽撞青涩。陆离的手从他下颚滑到脖颈,时轻时重地按压着。

池震极力仰起头来,想去看他的眼睛。而陆离不给他这个机会,单手将他钉死在床上,另一手揉搓着他又软又乱的鬈发。他真的喝了太多的酒,气息与热都是不正常的。可当他再一次压下来时,池震仍旧别无选择地、抬手将他环抱。

……

“陆离,陆离……”他咬上自己锁骨的时候,池震忽然感到了心慌。他拼尽全力按住对方的肩膀,战战兢兢地喊他的名字,“陆离,你喝多了——你看看我,你看,我是谁?”

陆离被迫同他对视。然后池震就清晰地看到那双乌黑瞳仁中暗沉汹涌的杂质一寸寸退去,他每清醒一分,池震的心便凉一分。他怕他是酒后冲动,更怕他是将自己错认成他人。陆离一脸严肃地望着他:“池震。”然后他忽然拉开一线距离,似乎想要下床。池震躺在原位,只觉得脸颊烧得通红,心却凉透了。

“池震。”陆离又喊了他一声,这一回声调却格外柔软。池震还没反应过来,陆离已又单膝跪在床沿,将他从被褥之中捞起来。他环绕住他的肩头,在他脸侧落下长长的一个吻。然后在池震吃惊的目光中,温柔地牵起笑容:“病还没好透,要记得吃药。”

……

池震拿起床头柜上搁着的手表,指针已转过了一整圈。下午一点,他从没有醒得这么晚。池震并不是渴睡的人,常年生活的重压,让他不管睡得多迟,都会在晨曦微露时便被暖阳惊醒。他的房间面南,此刻大量阳光从落地窗子中涌进来,刺眼又灼热。池震想到昨夜陆离递给自己的那两颗没有标识的西药,心中混乱的惶惑便难以抑制地蓬勃起来。

门又被敲响了,重而不乱,带着克制。池震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是被这声音惊醒的。他跌跌撞撞翻身下床,脚下发软,一下跪在了地上。地板冰凉,昨晚匆忙打好的地铺,已经被陆离重新收拾了起来。池震顾不得多想,赶紧爬起身快步走下楼。

大门打开,董令其的手还悬在半空。

池震穿着衬衫衬裤,头发乱作一团。他脸上的神色绷得很紧,压抑着隐隐的戾气:“我不是说了,不要再来这里找我。”

“事出紧急嘛。”董令其今儿不知为何穿上了全套警服,宽大帽檐下露出的却还是商人般狡黠又算计的眼睛,“我可是敲了老半天的门,你再不起来,就要错过好戏了。”

“什么?”池震将手按在门框上,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

董令其看着还算沉稳,然而眼角微微抽搐,分明是气急败坏:“半个小时之后,新任警察署署长的就职典礼就要结束了。”

池震莫名其妙:“那关我什么事儿?又有人捷足先登,抢了董部长您的位子啦。”

“关你什么事?警察署署长不关你的事,那——”董令其冷哼一声,随即又阴沉地笑起来,“陆子鸣关不关你的事?陆离——关不关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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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池】《倾国之殃》44-48 民国AU 租界巡捕×公议局干事 沦陷天津背景 HE

甜吗


44.

民国二十七年隆冬,西历一九三八年。

十二月三十一日。

这是太阳历的最后一天,寰球如此。而在一九三八的这一天,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都被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战争风暴。有些国度已疮痍遍布,有些国度还山雨欲来。在这个华北平原上四通八达租界遍地的小小城池中生活着的人们,与世界上其他数十亿人口一起,迎来了崭新的年华。

津门冬月飘着细细的雪,雪花落进凡尘世间,便一寸寸将万物染白。第一片六角雪花跃入掌心,索菲兴奋地合拢手掌。再张开手时,雪已融化,只剩下手心中潮湿的一点。她从澳门一路北上,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这里。自幼生活在一个被殖民近四百年的弹丸之地,让她对祖国的归属感接近于无。战乱、流民、动荡和灾殃,即便就日复一日地发生在她的身边,似乎亦总也难以到达心底。她只想活得好一点,活得像个样子。出来闯荡一番然后衣锦归乡,不要无声无息地来去。

谁想遇到了战争。战火来的快,去的也快。浩浩津门,一日沦陷。深夜时枪炮声响,晌午时二十九军便撤出了天津卫。

城旗异主,于是想走也走不了。

索菲来天津还不到两年,每一次看到雪都兴奋异常。见惯了风雪的北方巡捕们当然不以为意,只纷纷说今年的雪下来得真是时候。

“索菲!”池震在里面扯着嗓子喊,“小郑这个小伙子嘴叼得很啊,还只要喝黄酒——咱们有黄酒吗?”

索菲扭头嚷:“我不知道耶,好像有吧?花雕是黄酒吗?酒柜紧里头有一瓶。”

“是是是。”鸡蛋仔敲着碗盘应道,“帮忙温一下,劳驾了啊。”

索菲嘟嘟囔囔地往回走:“都说了我不是饭馆侍应生啦。”

陆离被大家推上主位,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其实桌子是由夜总会十几张方圆小案拼凑起的,上面又铺了块不知是桌布还是床单,就算凑成了一张大桌。小案有方有圆,“大桌”也有棱有角。连是圆是方都说不清楚,更搞不清究竟该把哪里算作主位了。凉菜热菜由对面天祥市场的小厮一样一样地端过来,托盘上扣了罩子,一打开还是热气腾腾。池震从吧台后头淘出来七八瓶开过盖子的洋酒,给坐在桌边的一圈人挨个满上。大家喝得不都是同一种酒,酒色各异。但总都是勾兑了水的,倒是不那么容易醉。索菲把温酒的小壶端上来,鸡蛋仔便眯缝着眼睛朝她笑一笑。

池震倒酒倒到了桌子另一头,鸡蛋仔悄悄地问陆离:“师哥啊,不是捕房内部聚餐吗,震哥怎么也跟咱们一起啊?”

陆离看向池震,唇边似乎隐隐有笑意:“因为这间店是他的啊。”

“哦——”鸡蛋仔不敢再多嘴。

倒完一圈,池震在陆离身旁落座。他端起半瓶威士忌刚要往自己杯子里倒,手腕就被陆离压住。陆离认真地看着他:“你还没好利索,不要喝酒。”

池震一弯眉眼:“大家都喝,我怎么能不喝?没关系,我酒量很好的。”

陆离便松开手,但目光还是追随着他:“那就少喝一点。”

池震说好。

索菲帮着小厮把最后一碟大菜放在中央,大家敲着碗盘嚷嚷着要开席。有胆大地撺掇起来:“陆巡长,给兄弟们说两句呗!”鸡蛋仔坐在陆离下首,在他师哥的视线死角里对其他人挤眉弄眼地摇着头。果然陆离开口道:“我没什么要说的,各位直接动筷吧。”鸡蛋仔耸耸肩膀,巡捕们便蠢蠢欲动地伸手去摸碗筷。池震站起来,擎着筷尾轻敲几下玻璃杯的边沿。“嗳,虽然不是除夕,总归也是个年啊。过年怎么能不说点儿什么,咱们酒还没敬嘛!”他说,又轻声唤,“陆离。”

陆离向来不吃这套,仍把话说得干巴巴的:“我不想说。”他抬起头,悄悄地去看池震。一双乌黑瞳仁流光溢彩,里面竟藏着忸怩和求救。

鸡蛋仔怕池震不明情况把自家师哥惹毛,刚想站出来接话,没想到池震已从善如流地说了下去:“那我来说两句,行不?我也尽尽地主之谊。”

在他身旁的索菲拍拍手:“好啊好啊。”

“来吧!新年快乐!Happy Newyear!”池震举起酒杯,“大家先喝一轮!”

他天生长着一张讨喜的脸,一分的真心就能摆出十二分的真诚。大家闹哄哄地站起来,胡乱和够得着的酒杯相碰,一片乱纷纷的贺年声。陆离还没来得及起身,池震便弯下腰去,用玻璃酒杯在他杯子上轻轻地一啄。鸡蛋仔端着一只陶瓷小盅,只敢一口一口地抿。索菲一边喝酒一边偷眼瞄着身侧,没想好是喝干还是只尝一尝。

池震一饮而尽,向周围一圈亮了亮杯底,便引来一阵喝彩声。

他随手从桌底拎起酒瓶要给自己满上,陆离直接在桌下就抓住了他的手。池震看他,他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池震一笑:“瞧瞧,你们陆大巡长过去就管东管西,现在还要管我喝酒。怎么的,如今喝酒也犯法了?”

有了解他们过去隐情的,看到这副场景,始终觉得怪异,就一直不怎么敢说话。不知道他们曾经掐得你死我活的人呢,便跟着一哂。

陆离抢过酒瓶放在自己的脚下:“你还说吗,不说算了。大家都等着吃饭呢。”

“我说啊!我随便说,你们随便听。吃饭,吃起来。不用管我。”他这么说了,但陆离不动筷,旁人自然也不敢。

“马上,咱们就将迎来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池震唇边带着笑,又一点点收敛,“……津门沦陷的第三年。”众人一愣,陆离扭头看向他。

池震继续:“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机会,和大家在这里吃这样一顿饭。但是我很高兴,没有错过。你们中肯定有人知道我,知道我是公议局的池震。我也看你们脸熟,就是叫不出名字。我自幼上教会学校,读过大学,换过很多职业,最终进了法租界的公议局。你们是巡捕,我是干事,其实隶属同一套体系,都是给法国佬卖命。那时候我和你们陆巡长见面就打——是不是陆离——哦,不对,应该说是见面我就挨他打。不是我打不过他,是我是个斯文人,动口不动手的。

“说实话,我曾经觉得你们虚伪。杀人放火绕着走,小偷小摸倒管得勤。洋人犯罪视而不见,国人犯错就耀武扬威。百万流水的赌局你们不抓,只去人闲来摸把小牌的家中闯门。日本人是天。横行无忌,对面杀人。没人敢问津。你们抓人,我来放人。谁的关系够硬,谁就能逃出升天。我那时候想,这个世道已经够乱。是非不分,黑白错乱,你又凭什么判断谁善还是恶、谁对还是错?我想,世界总会有自己运行的法则。它光明,就有光明的法则;它黑暗,就有黑暗的法则。我只是跟着它的法则运转,而大多数人,却连坦诚这点也不敢。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发现,世界上还有你们、还有陆离这样的人。”

“你在说什么呀?”陆离无奈地放轻了声音。

池震眨眨眼睛:“你让我说完。”

他一手撑住桌面,又絮絮地说起来:“我发现世道终究是由人构成的。不是一个两个,不是十个百个,是几千万、几万万。几万万人里,可以有人糊涂,但不能尽皆糊涂;可以随波逐流,但不能无人逆溯。谁都过得含混,世界就能自己变好吗?不能。黑暗需要明灯照亮,否则纵使万古,长夜也将永存。你们在黑暗的最深深处,保护黑暗中看不到一线光明的国人。在法理崩溃的乱世,你们还坚信着正义公理、坚信着永恒的法。

“前线拼杀,死而后已,是义士。

“以天下为己任,舍身护国,是英雄。

“而你,陆离。知不可为而为之,身处极暗,心中长明,是天人。”

45.

酒过三巡,酒桌上的气氛越发热烈。大家喝酒划拳,围了桌子乱走着到处找人敬酒。下属们都轮着敬过了陆离,陆离来者不拒,有人敬,他便一气喝干。池震看得心惊肉跳,几次过后杯子再空了,他就只给他少倒一点点。后来不知谁打的头,一伙人又开始排着队来敬池震。池震刚一去摸酒瓶,手就被陆离打掉。陆离一边倒酒一边说,你敬你的,我替他喝。

老高和物证科的几个办事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他守着个小酒壶自斟自饮,看起来心事重重。鸡蛋仔坐得离他不远,就探手过去拍了拍他的桌面:“嗳,老高,你咋回事儿?被哪个姑娘给蹬了啊?”

老高冷笑一声:“去你的吧。”

“你呢,郑哥?”有个办事员笑嘻嘻地问他,“你不是前一阵子还和位小姐打得火热,都准备谈婚论嫁了嘛?”

她话一说出口,大家都感兴趣地望向鸡蛋仔。鸡蛋仔没想到给自己挖了个坑,一时脸就涨得通红。

“哎哎哎。”他结结巴巴道,“我、我告诉你们也可以,反正今儿大家高兴。但是先说好了啊!谁都不、准、笑!”

“好。”没想到最先接话的是陆离,“我们都不笑。”

……

鸡蛋仔爱上了一个戏子。花旦行的,扮相是真漂亮。可惜并没火起来,只得孤零零几人捧场。鸡蛋仔是其中一个。原本对京戏也没兴趣的,结果一次追偷子追进了这间小茶馆,对她是一见倾心。攒的那点儿不多的薪酬全部买了鲜花头面,隔三差五地往后台送。

眼看时机成熟,是郎情妾意。鸡蛋仔在后台惴惴不安地提出私人邀约,要请她去起士林吃西餐。小花旦对镜描眉的手停顿一下,鸡蛋仔看出她很犹豫,就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但最终佳人还是在镜中睨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鸡蛋仔心花怒放,转天早早去茶馆接他的心上人。没想到伊人卸了戏妆走出来,竟是“他”不是“她”。原是位男儿郎,被错当了女娇娥。

池震以手支颐,认真聆听:“然后呢?”

“什么然后!?”鸡蛋仔崩溃地摊开两手,“我就吓跑了啊!”

“你这样不太好。”陆离客观评价。

鸡蛋仔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师哥啊,我当然知道不好。其实我也认真考虑了来着,相识一场不容易……再说……再说,就算他是个男的,长得也挺好看啊!”

老高长长地伸出手臂,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年轻人遇到点儿挫折很正常……”

池震立马接上话茬:“是啊,每个人都会遇上这种情况嘛。”

那语气满满的调侃,可怜鸡蛋仔旧疮疤被揭,犹自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竟是没能听出来。他还在默然点头,这满桌的人彼此对视,却是一齐喷笑出声。

鸡蛋仔:“你你你、你们……唉!”

……

鸡蛋仔偷偷地换到池震旁边坐:“震哥,说真的,我好久没见师哥那么笑了。”

“好久?”池震死性不改继续调侃,“我还以为他打出生就是这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呢。”

鸡蛋仔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也没接他这茬,反而道:“其实我当初真觉得你俩对对方是恨之入骨,非得闹到有一天一个把另一个弄死了才罢休。师哥那个人嘛,你也了解,一枪把你崩了不奇怪。震哥你呢,虽然成天嬉皮笑脸二流子似的,但狠起来也是真狠。谁想得到——你俩现在关系能这么好!”

池震似笑非笑地垂了眼帘:

“你个小兔崽子,说谁二流子呢!”

鸡蛋仔扁扁嘴,说着自罚自罚,便端起一个杯底的花雕灌下去。

池震当他只是闲聊,并没怎么在意。没想到鸡蛋仔一口酒下肚,紧接着却更压低了声音道:“震哥,那件事,我师哥告诉你了吗?”

“哪——”

“池震。”陆离刚才被人拉到另一边,这时正对着他在招手,“你过来一下。”

鸡蛋仔垂眼把玩着酒盅,没敢抬头。

池震大咧咧地走过去:“咋的啦?”

陆离仰着脸看他,神情很乖:“差不多了吧?”

“你说要撤啊?别这么早吧,大家兴致不是还挺高的。”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于是扯了陆离一把,悄悄地凑到他耳边,“你是不是喝多了?”

陆离摇摇头:“我没有!”

池震叹了口气,手抄在他腋下,半托半搂地把他弄起来:

“走,跟我来。”

46.

陆离是那种喝得越多脸越白的人。喝高了也不吵不闹,和平日里一样安静——所以纵使醉了,也醉得很不明显。

他将两条胳膊搭在护栏上,长长地向前伸展:“没想到你们顶楼还有个天台。”

“没想到,怎么呢?”

“上次抓赌忘了搜查,说不定有人藏在上面。”

两人相视一眼,一齐笑了。

陆离忽然指着远处一弯金色的半圆:

“那是万国桥吗?”

池震用手撑了下巴,侧转了身看着他。

陆离没得到答案,就扭过脸瞪他:“想什么呢?”

池震刮了刮鼻子,思索着道:“想你喝醉了和平时不大一样。”

陆离舒了一口气:“我没醉。”

池震懒得和醉鬼论短长,而他望着远处怔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你刚才干嘛说那些话呀?”

“哪些?”

“不要装傻。”

池震蹙起眉端,笑一笑:“平时不好意思说,我人来疯,借着人多,就说了。”

“你知不知道他们好多高小都没毕业,你说那么文绉绉七弯八绕的,大家都听不懂。”

池震朝他抬抬下巴:“那不是正好?”

陆离的思维转得有点慢:“什么正好?”

池震浅浅地一笑,又朝远处看去:“我本来就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旁人听不懂,也没有关系。”

……

“池震……”陆离轻声唤他。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池震极目远眺,看到海河,看到万国桥,看到特三区、意租界,和远处一圈圈像光晕一般黯淡下去的无有尽头的华界。他们在整个津门的心脏,一下一下将血脉搏动。外围断壁残垣的灰暗世界,就靠着这么一点蓬勃的热,永远将一息尚存。

“那你就不要让我失望,好吗?”池震没有回头,却伸手揽过了陆离的肩膀,“你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和你的家庭、你的背景、你的过去,统统没有关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做你认为正确的选择。你就是你,陆离——好吗?”

陆离沉默着。池震在等着他说好,或者做出解释。无论怎样,他愿意站在他的那一边。

但陆离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一直地沉默下去。

47.

等他们从天台下来,大桌边的巡捕们已经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池震绝不放过调侃的机会,笑着说法租界的大盗小偷就应该趁机倾巢出动,只此一夜,甘领事路无人抓贼。

陆离拍拍鸡蛋仔的脖子,把他叫醒。鸡蛋仔迷迷瞪瞪一睁眼,见是他,便一下精神了:“师哥?”

陆离看看四周:“撤了吧。你们帮人小姑娘收拾收拾,我先走了。”

“好。”鸡蛋仔赶忙点点头,“师哥你慢点儿啊,今晚你喝太多了。”

陆离答应一声,便向门口走去,池震已经等在那里,胳膊上挂着他的大衣。

“师哥!”

陆离系着扣子,不解地回转过身。鸡蛋仔站在原地,从脸一直红到脖子,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热。陆离微微歪着头看他,是在等下文。

鸡蛋仔支吾良久,终于只是道:

“新年……新年快乐。”

……

“你往哪边走?”陆离问他。

池震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相告:“我过万国桥。”

陆离先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地怔住:“你家在北岸啊?”

“这是个秘密。”池震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又道,“你呢?”

“什么?”

“哦对,你当然是回家。我糊涂了。”

陆离慢腾腾地摇摇头:“不,我回捕房睡。太晚了,我妈已经歇下了,回去会吵醒她。”

池震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陆离掸了掸肩膀上的浮雪:“那我走了?”

他话音还未落,池震冲口而出:“别走!”

陆离迈出的步子便立刻停下来,他看向池震,只见对方局促地踢了踢脚下的雪团。

“我是说,还没过零点啊。”池震抬起手腕,指了指表盘,“就不到十分钟了,不差这么一会儿吧?”

……

他们并肩站在万国桥下,海河岸旁。奔流不息的大河如今被冰雪封存,静静地在冰盖彼端涌动着暗流。今岁的冬天比往年要暖一些,直到农历十一月中旬,海河才完全凝结起不会破碎的冰。两个月的时间里,有整整三百具浮尸被冲到此地,卡在万国桥的桥墩之下,挤在过往的商船船舷。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了面容,没有了身份,没有了过往,也没有了亲人。他们死在风暴之前,又被风暴永远湮没。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死,知道他们的冤和仇。他们灵魂最后的抗争,就是从死亡之地漂泊到众人的视野中。可除了带来恐慌,什么也没能得到。冰面之下,再不会有亡灵归来。无边的冤屈,都被倾国之殃覆盖。没有任何一种苦难,能比得上亡国的悲凉。

大厦将倾,大舟将覆。谁来救谁?谁能救谁。

……

池震眼望着冰面,轻声问:“后来怎么样了?”

陆离自然明白他的所指:“结案了。”一顿,又解释道:“按照你给的台本。”

池震没法接话。

天与地被乱纷纷的雪片黏连,雪花飞舞,从天穹极尽处,落入凡尘泥淖里。他没法说什么。这本该是他最满意的结局,但他就是没法说什么。

“那就……都结束了?”

陆离应了一声。

“那些尸体怎么办?”

“拉到远郊,挖坑,烧掉。”

“死因算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

“可以空着吗?”

“空着怎样呢?”

“等战争胜利了,再写吧。写真实的原因。”

陆离看着他,看着他,不忍心戳破。

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那就先空着。”

……

池震忽然兴奋起来,他指着东面一座黑黢黢的高大楼宇,拉扯着陆离的胳膊:“诶,你看,你看!”

陆离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恰好看到正金银行楼顶石英大钟的两根指针在顶端重合。一刹间,簇簇烟火从平地升起,在黑暗最深处绽放,又慢慢地陨落消散去。烟花爆裂,像是炮声。一朵朵金红的焰火,是从死亡中绝处逢生的花。

池震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凑到他的耳畔大声地喊:

“陆离!不要绝望,也不要失望。”

陆离的目光从烟火中抽出,转到他脸上。池震也看向他,看到他眼中慑人的亮。他背后是绚烂的花火,眼底是无边的星河。他的额发总是乖顺地垂着,显得柔软又无害。

“池震,我——”陆离轻声说。

一簇烟花在他身后爆开,池震没能听清楚:“你说什么!”

陆离眼里的光芒暗了一瞬,他使劲地摇了摇头:“我说,你该回家了。”

48.

池震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不该把陆离带回自己意租界的公馆,这是他最后的藏身之地,是他用全部身家置办的堡垒。它虽然不似他想的那样坚不可摧,但毕竟也还安全。把这里告诉陆离,就像蜗牛邀人进入它的壳,最后一层壁垒也打破。从此所见,便只余最柔软的内里。

陆离终究还是喝醉了,一到温暖的室内,就遏制不住地昏昏欲睡。池震费了好大力气哄着他换了拖鞋,又牵着他上楼去了卧室。

他在床上安顿好了陆离,便从大立柜中拖出陈年未见阳光的被褥和枕头,歪歪斜斜地在床边打好地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味,酒气又与陈旧棉絮的滞重气息交织一处。池震只喝了一杯兑水威士忌,却也觉得心悸。他赤着脚站在一堆棉织物之间,仿佛终于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他把酒醉的陆离带回了自己无人知晓的公馆,而现在对方就在自己的床上安静地睡着。

池震把枕头拍松,不经意间向床上瞥了一眼。谁想这一瞥,竟发现陆离也看着自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就坐在床头,目不转睛地望过来。池震的心脏一瞬滞住,而旋即,又更急地跳起来。气氛变得古怪,又酸涩,又沉重。池震慌了,他急于说点儿什么。陆离还在看着他,眼神干净而纯粹。并且是那样亮,亮的像是那夜躺在废弃码头上时他眼中所见的星辰。五秒钟,或者更久。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池震忽然上前一步,陆离也同时伸手抓住了他的前襟。一开始的动作像是推拒,紧跟着又变成了拉扯。池震俯下身去,终于吻上了那张红菱样的嘴。他义无反顾般地,深深地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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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池】《倾国之殃》40-43 民国AU 租界巡捕×公议局干事 沦陷天津背景 HE

在昨晚大结局的刺激下悲伤地搞了下我这个故事的大纲……大纲几乎全程虐,但结局必须绝对肯定是HE,Happy Ending的那个HE!


40.

董令其办公室。

陆离在屋内来回来去地走。他腮边的肌肉绷得很紧,看得出是在用力地咬牙。焦躁和紧张透过他的周身,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散出来。

胡会长却是闲适地坐在办公桌后,悠哉地喝着一杯茶。

“陆署——”

陆离没有让对方说完。他猛地拔枪转身,直直地比住了胡会长的胸口。胡会长不惊不怒,只端着茶杯略微举起双手。他目不转睛望着对方,挑高眉梢撇了撇嘴。陆离突然大步向前,挥手打落胡会长手中的杯子,又枪口倒转,将枪把一力塞进他的手中。

瓷杯在木质地板上摔成两瓣光洁的半圆,悠悠地旋转着。陆离在办公桌另一侧俯下身,拉着胡会长两只手腕,将枪口抵住自己的额头。

“开枪——开枪!”他先是沉声低语,紧接着又暴喝出声。眼眸被愤怒煞得血红,下唇遏制不住地颤抖着,“杀人偿命,犯罪伏法……你来对我开枪,我来替他们抵命!”

胡会长故作吃惊地瞪大双眼,嘴边迅速勾起一个笑:“那你别抓着我啊。”

陆离浑身一颤,慢慢松开了手。他垂首站在办公桌前,阖上了双眼。

枪的热力逼近在额头附近,他于瞬息之间清晰感受到死亡的降临。下一秒,咔哒一声。扳机扣响。

……

冷汗顺着额角流下,陆离睁开眼睛。

胡会长忍不住大笑出声。他一手仍举着枪,又玩闹似的连扣了几下扳机。随之摊开另一只手,几枚临时退下的子弹静静地躺在掌心。

“你可是陆子鸣陆大教授的独子啊。”他说,“租界巡长出任新政府警察署长,简直是天造地设——谁舍得杀你呢?”

……

陆离以手抵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双手打颤,指尖都泛白。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逼我——我已经说了,我愿意用命去抵……你为什么——为什么!”

胡会长向后靠进皮面沙发椅,舒展开两条长腿:

“因为,你的父亲用他的‘和平主张’给你留下了最后的礼物。你的归顺会让那些在良心与利益之间摇摆的小人,心中的天平更倾斜一点。”

陆离怒道:“那你就是你口中的‘小人’吗!?”

胡会长摊平两手,满脸投机商人精确又市侩的笑容:

“不管是新政府还是伪政府,日占区总需要政府,需要统一维系的力量。 汪先生曲线救国的最新政策,‘一为善邻友好’、‘二为共同防共’、‘三为经济提携’。这是奠定两国永久和平之基础,是对于东亚幸福应有之努力——再说了,沦陷区也不能没有本国人的力量嘛。陆署长您就——能者多劳吧!”

……

“这绝不可能。”陆离板正面孔,逐渐冷静下来。

胡会长叹了口气:“陆署——好好好,你不要发火——陆先生,你仔细想想,一名日本士兵、一名日军中佐被当街枪杀,这真的只是你一个人的麻烦?”

“他们杀害平民在先,我正当防卫在后。”陆离如实相告,“从头至尾没有任何旁人搅进这件事,全部责任在我。”

“如何证明?”

“一死以证。”

胡会长抚掌大笑:“那岂不是白白叫你成了英雄烈士——你以为日本人都是傻子?”

陆离默然不语,胡会长又道:“想以死了结,当然不是不可以。但宪兵营要的,可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命。那条街上当晚走过的每一个路人,那家夜总会当值的每一个职员,那个被杀姑娘的亲友,你的家人。”他凑得更近,话音压得更轻:“你该知道,陆离。当今世道没有王法,但可有株连之法。”

胡会长又向后靠去,笑盈盈地看着他:“陆先生,不要忘了。你的宝贝女儿,现在可是在叫我爸爸。”

……

陆离蹙紧眉头:“人各有志,何必强求……”

“你姓陆,这就是你的原罪。”胡会长忽而收敛笑容,眼中闪过一线精光,“沦陷天津,没有人无辜。”

…………

……

“什么时候。”

陆离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双臂搭着扶手,深深地垂下头。

胡会长从银质烟盒中抽出一支洋烟,越过桌面递给他。陆离接了,点燃。

烟雾一点点升腾、蔓延,蒙住了双眼。

“元旦之后,召开记者发布会,正式举办就职典礼。”胡会长透过烟气看着他,笑得和蔼可亲,“陆署长,过个好年。”

41.

“喝。”陆离把一只粗陶碗端到他面前,言简意赅地说道。

池震也不接,就撑着床板凑过去闻了闻:“什么呀?”

陆离将碗倾斜,池震哎哎叫着,只好张嘴去接:“嘶……”

池震咂咂嘴:“不甜。”

陆离:“……”

陆离叹了口气:“快点。”他将那只碗凑得更近些,里面棕黑色的药汤亮得能映出人影。池震委屈地耷下眉眼,就着他的手一鼓作气咕咚咕咚地喝完。喝到最后一口,他忍不住拧着眉毛吐了吐舌头。陆离撤开陶碗,顺势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

池震一愣,甜味已在口腔中渐渐散开。苦涩混杂着甘甜,复杂难以言说。他一错眼,看到陆离掌心捏着的彩色玻璃糖纸。

陆离注意到他的目光,便解释道:“英国公司的水果硬糖,现在快到西历年,这种货色在街面上有很多。”

池震狐疑地看着他:“那也不是街边小贩卖得起的——你什么时候去劝业场了?”

陆离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方开口道:“今天早上,你醒之前。”

池震抓紧被褥:“你没有被通缉?”

陆离摇摇头:“我说过,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怎么过去的?”池震无法轻信,“你把尸体藏起来了?抛尸荒野?毁尸灭迹?”

陆离忽然俯下身,将手附在他的额头上,又用自己的头贴近手背。

“还是低烧。”他轻声道,“要不下午去吊个水?”

池震有些不耐烦了:“我没事。有事的是你!”他忽然翻身下床,从陆离手中抢过药碗:“碗给我,我洗去。洗完我就走。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出去打听。我就不信了这个邪!”

“池震!”陆离喊住他。

他站在门前,停住脚步。

“你信不信我?”

……

池震扣紧碗沿:“你什么都不说,我信你什么?”

“信我不论主动,还是被迫,都已作出了选择。信我无论作出了什么选择,都无愧天道公理。”陆离站在他身后,目光坚定而纯粹,“你曾经说过,津门沦陷之时,每个选择留下的人,就已经带了原罪。事到如今,我的确无法证明自己是站在绝对正义的那一边。但我心中永葆正义,纵算生而有罪,也不妨碍我从始至终——爱国护民,坚守如初。”

……

池震沉默不语,神色晦明不定。然而再回转过身来时,脸上却已泛起笑容:“我信你啊,兄弟。”他用力拍了拍陆离的手臂:“两天时间,你就救了我两次。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陆离,我怎么能不信你?”

42.

索菲坐在吧台后面发呆。现在是上午,夜总会不开门。稀疏的阳光透过开得很高的玻璃窗子斜斜地照进来,照出一线翻飞的尘埃。旋转的彩色灯球安静地悬挂着,乐池里七零八落着拔了线的麦克风。

索菲呆着呆着,就见池震从大门口走了进来;又呆着呆着,池震便已经走到了面前。

池震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想什——”

索菲惊叫一声:“啊呀!”

池震被吓了一跳:“什么毛病你?”

索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警觉地四处张望:“你怎么跑出来了?”

池震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我被通缉了?”

索菲松开手,颓然地坐回原位:“那倒是没有。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我也在奇怪,你怎么还没被通缉呢?没查到你头上?”

池震抬手要弹她的脑奔儿,索菲忙躲闪着捂住额头。池震便一歪身坐上酒吧椅,伸长手臂拿过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

“你盼着我被通缉啊?”

“别瞎说!”索菲瞪着眼睛撅起嘴,是真的生气了,“要是被通缉,还能躲、还能跑。可这样莫名其妙就没了下文,真让人害怕。”

池震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他沉默一瞬,却很快又笑起来:“这还不好?啊,你别想太多了。”

“可是……”

“哦对,年底的场子我包了啊。”池震抢着道,“租界捕房的巡捕们来咱这儿吃跨年饭。”

索菲惊呆了:“这儿又不是饭店!”

池震指指门口:“对门不就全是饭店吗,买了拿过来啊。”

“什、什么?”索菲张口结舌,“这合适吗?”

池震一撇嘴:“有什么不合适?”他紧跟着便站起身,用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到时候见啦。”

“喂!你——”等索菲反应过来,从吧台后面追出去时,对方早就走了个无影无踪。她扒着大门向路口两旁张望,气得跺脚:“……池震!!”

43.

“高科长,抱歉。”负责档案室的小姑娘公事公办地将申请表格推回,“您没有查看海河浮尸案相关人员失踪记录的权限。”

老高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行?”

档案员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眼中却只挂着事不关己的冷漠:“陆巡长宣布海河浮尸案已经结案,相关一应资料,全部封存。没有他本人的许可,任何人不能再行查阅。”

老高由茫然转为惊异:“什么时候的事儿?”

档案员耸耸肩膀:“就在刚刚。”

“犯人刚刚抓到了?”老高一脸懵懂。

档案员提醒他:“不是好几天前就抓到了嘛。”她说着指了指后面的拘留室:“他们呀。”

老高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噢,你说何心雨和程飞?”又笑着摆摆手:“他们哪儿是犯人啊,至多是来顶包的——”话说一半,他突然顿住了。档案员天真无邪地望着他,老高心里一紧:“你的意思是,陆离说里面那两个人……就是海河浮尸案的案犯?”

档案员嘟着嘴巴点点头:“是呀。”

“如何处置?”

“把暴毙街头的大烟鬼抛尸河里,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的过错,但经年累月一连抛尸数百具,造成了重大恶劣影响——”档案员翻看着案底,又仰起面孔来,眨眨眼睛,“枪毙呗!”

老高的声音都变了:“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

档案员又点点头,神色开始变得不耐。

老高伸手一指后院:“那整整三百具无主尸首的冤案,就这么完事儿了!?”

档案员翻了个白眼:“高科长,您跟我发什么脾气呀?”

老高一下都没听懂:“你说什么?”他又急又气,挥舞着双手道:“好、好……我不跟你发火。陆离呢!?陆离去哪儿了!”

档案员扁着小嘴,不情不愿地指了指他的身后。

老高心中一空。

他猛回头,陆离就站在门边。

陆巡长一半面容隐在阴影中,神色看不清楚。他挥了挥手中的挂历,上面只剩了最后一页:

“老高,年底捕房聚餐,别忘了啊。”

老高又惊又怒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而陆离将整本日历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也不等他答话,便径自转过回廊,快步走远了。


tbc.

天哪这个大结局!!!!这是什么玩意儿!!!


最后陆离问他是不是喜欢男人那块儿,认真看了好几遍,是池震“假装”要去吻他(眼睛里闪着星星啊呜呜呜),陆离先笑出来,然后池震就也笑了的……

感觉是池震单箭头被陆离婉拒了😭😭😭



【陆池】《倾国之殃》37-39 民国AU 租界巡捕×公议局干事 沦陷天津背景 HE

这个……算是糖吧?

(最后的剧情是说陆离被迫当汉奸。

——

对今晚的大结局感到害怕QAQ


37.

池震的筷子停在一半,回头就看到站在门边面色不虞的陆离。

陆离关上大门,在玄关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池震呵呵傻乐着朝他招手:“怎么才回来?咳,赶紧赶紧,吃饭吃饭吃饭。”

“你怎么——”陆离几步走过来坐下,表情有些不快,“你怎么起来了?”

池震一笑,眉眼便一齐弯下去:“我不就是生个病嘛……咳咳、咳,又不是断条胳膊断条腿——咳咳咳……”

他话没说完,已经咳嗽得止也止不住。陆离想给他倒杯水,一眼没找到茶壶在哪儿;端起他面前的粉丝汤一看,里面又漂着一层厚厚的油星子。

陆离两手放在桌上坐得笔直,头也不回地嚷道:“妈!”

池震拿着筷子腾不出手,便用手腕压了压他的手背:“诶,阿姨还忙着呢,你别咳咳咳、叫她。陆离啊,不是我夸。阿姨做的饭是真好吃。你妈太好了,咳、我刚醒,也不问我饿不饿,直接咳咳咳……给我做了一桌子菜,咳、感动!”

陆离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快闭嘴吧……”

陆妈妈端着一盘大菜转出来,正听到儿子的这句话,忙制止道:“阿离,你不要这样跟朋友讲话嘛。”

“妈!”陆离有些急了,孩子气地撅起嘴,“你干嘛给他做这么多菜啊!”

陆妈妈不明所以,池震忙打圆场:“干什么你,咳、嫉妒我是不是?咳——咳咳咳……”

“茶壶呢?”陆离放软声调,叹了口气,“妈,他还在发烧,都转成肺炎了!他怎么能吃这么油腻啊?”

陆妈妈掩住嘴巴啊了一声,赶忙摆摆手:“放下放下,阿姨去给你煮粥。我还想你怎么没什么胃口的样子,还怕是我做的菜不好吃哩。”

“怎么会!我好久……咳咳、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池震真心实意地露出笑容,“诶阿姨,您不要忙了啊,我没事的。”

陆离站起身将妈妈按回座位:“妈,我来。”

他在厨房先倒了杯温开水出来,看着池震喝了几口,又回去淘米煮粥。

陆妈妈同池震对视一眼,温柔地笑了笑;池震至今没搞清楚状况,只得尴尬地陪着笑。

陆离远远地问他:“池震,药呢?”

池震装傻:“药?什么药?”

陆离将米倒进锅里,加水:“我让鸡蛋仔去药店给你抓的药啊,前天晚上你走之前不是带走了吗?”他把锅端到炉子上焖好,又将两手在毛巾上蹭干,便径自走了出来。这回坐到池震旁边,端起对方的剩水抿了一口,陆离又问:“药呢?”

池震用筷尾挠挠头发:“那什么,咳咳咳、煎糊了……没看好火,差点儿把房子给点了……”

陆离:“……”

他蹙起眉头:“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这么笨。”

陆妈妈在一旁推他:“阿离,好好跟朋友讲话啊。”

陆离叹了口气:“吃完饭上床睡觉,我明天带你去看西医。你也就只配被扎针吊水了。”

池震试探地打量着他:“去医院?咳……”他停了半晌,委婉问道:“现在咱们俩,还适合出门吗?”

陆离听懂了,一瞬就沉默下去。陆妈妈却是不知底细,还从旁帮腔道:“是啊,小池病这么厉害,出去受凉更要糟糕了。你去再抓一副药来,阿姨帮着煎就好啦。”

池震露出一个微笑,郑重地点点头:“阿姨,谢谢您啊。”

陆离站起身,顺势将手按在池震的肩膀上:“妈,你先吃吧,锅那边帮忙看下。我们有点儿工作上的事情,去里屋聊聊。”

陆妈妈笑着点头:“好好好。但你们也别说太久喔,小池病还没好呢。”

38.

陆离背靠门扇将门关死,池震就站在他的面前。两人对看一眼,又一同沉默。只感觉千头万绪,简直不知从何说起。

池震勾起嘴角,无所适从地蹭了蹭唇边那颗小痣:“嗳,陆离。我才知道,你老家北平的啊。”

陆离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池震继续:“北平和租界,虽然都是北方,但生活环境差得还挺多的吧?咳咳咳……你刚来的时候,肯定不习惯——”

陆离忽然生起气来:“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池震扁扁嘴:“那我到底该说什么?”

陆离以手掩面,随即向后狠狠地捶了一记门板。池震还没来得及拉住他,就听他沉声说道:

“池震,我不知道值不值得。”

池震拧起眉毛:“你他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离背过身去。

“你怎么了?啊,你怎么了!?你说啊!每次你有什么线索,就自己藏着;有什么想法,也自己憋着。那你叫我进来是要跟我说什么?你倒是说……咳咳咳咳咳——”

陆离立刻转过身来帮他拍背。池震咳个不停,而他牙关紧咬,终于什么也没有解释。

池震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我不生气,我不能活活被你气死。”

陆离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床沿:“坐下说。”

池震不客气地躺下了。

陆离挑起一边眉毛,他便挥了挥手:“我累啊。浑身哪儿都疼,实在站不住了。”

陆离搬了个板凳坐在床边:“那你就不要发着高烧还在外面乱跑。”

池震嘴硬道:“跟生病没关系,主要是被你打的。”

两个人翻来覆去地扯闲话,对最该谈论的话题却始终不触及。他们仿佛都在一天内失忆,又或者只是心照不宣缄口不提。

池震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怎么跑你家来了?咳咳……一醒来真给我吓一跳。”

陆离单手握拳抵着额头,沉默半晌,却是答非所问:“池震,不要再为帮会做事了。”

池震没听懂:“什么意思,那我给你做事吗?你给我付薪酬?”

陆离板正神色:“你走吧。去重庆,去广西,或者云南。到大后方去。我朋友有路子,可以带你出沦陷区。”

池震脸上的吃惊一点点转为恼怒:“你什么意思。”

“我走了,就没人跟你作对了!是吗?”他死死地盯着陆离,眼眶都泛了红,“你爱抓谁抓谁,爱杀谁就杀谁!你查吧,想查什么查什么。查到日本宪兵营,查到日军参谋本部!查到天皇的枕头旁边去——看看有没有文书写着死难的上百海河冤魂该由谁负责!”

池震蓦地停住,咬着下唇不再开口。

陆离手握成拳压在被面上:“你不要说话了。”

“你他妈——”

“你嗓子都哑了。”

池震气得翻了个白眼:“行了,我是说气话。你别一副小媳妇受委屈的样子,咳咳咳、我知道你没那么龌龊。”

陆离眼神一亮,又别开脸去:“……我是好意。”

他两手交握垂在身前,慢慢地说着:“我不想看着你把自己的真心一点一点地消磨掉。”

“真心?我的……真心?”池震笑了,调侃地眨眨眼睛,“那你说我的真心是什么?”

陆离一字一句,却是异常认真:“仁民、爱物,正义、公理。”

两人之间一时又陷入沉默,不知何年何代的西洋古董座钟仍矜矜业业地走着表针,咔哒、咔哒……响彻在静静的房间里。

池震抿着嘴唇,整个人都绷得很紧。他望了陆离半晌,终究严肃地问道:

“昨晚的事情,怎么处理的?”

“处理完了,你不要管。”

“你神经病啊!我当然要管……咳咳咳!”

陆离无奈地给他顺气:“算你走运,宪兵营军法,不得夜间随意外出走动;非当值宪兵,不得枪杀平民。那两个人是偷偷溜出来的,子弹数量又有限额。所以只敢动刺刀,不敢用枪。”

池震不耐烦地连连摆手,陆离仍坚持着把话说完:

“……要不哪儿能给了你这个转圜的余地。”

池震怒道:“你能不能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

陆离定定地望着他:“我是法租界的巡捕,只是依法办案。没事的。”

池震气得想向他扔枕头:“法租界的巡捕顶个屁用!咳咳咳……咳、你又不是法国人!”

陆妈妈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敲门:

“阿离啊,粥已经盛出来晾温了。你们工作的事等会儿聊嘛,都快九点了,先出来把饭吃完再说啊?”

陆离答应一声:“知道了!”又道:“妈,你吃完了你就先休息。锅碗都放在那儿,我来。”他说着便站起身,池震见势不对,赶忙去扯他的衣袖:“喂,你——”陆离本是要把板凳挪开,结果被他一拽,倒自个儿拌在凳子腿儿上。他一个踉跄,转眼就扑倒在床头。池震反被他吓了一跳,不及躲闪,匆忙中只来得及抬起双手:

“你……

“……你比看起来的沉。”

陆离用手肘一撑床沿便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揉了揉鼻底:“出去,吃饭。”

陆妈妈又在外面高声喊:“阿离,小池!饭菜要凉啦。”

池震深吸一口气,用手指点着陆离低声道:“陆大巡长,你可别以为这事儿就翻篇儿了啊!”

39.

早些时候。

鸡蛋仔咬着一个煎饼馃子,吃得是愁眉苦脸。他在捕房门口已经徘徊了两个小时,好容易看见陆离骑着大架子车进了院门,便赶忙颠颠儿地跑过去。

“我的师哥啊!!”

陆离翻身下车,又把自行车靠墙支好:“昨晚上那两个人呢?”

鸡蛋仔又急又气还敢怒而不敢言:“停尸房里藏着呢……哎我说师哥,咱们这停尸房已经人满为患了,你怎么还主动添加人口哪?”

陆离脚步一顿:“藏?谁让你藏了。卢沟桥事变他们找的什么借口你忘了吗,就是日本士兵失踪!他们正愁进不来租界,你还要落人口实。”

鸡蛋仔张口结舌:“不是,哥……师哥,不是——”他总算倒顺一口气:“您昨儿就打个电话叫我们去葛公使路拿人,您、您您也没说这人是俩日本兵啊。我的妈,给弟兄们吓够呛。师哥,你也不说清楚到底要我们怎么处理。再回过电话去那边就没人了,这一宿可给我们急的……”

陆离不说话,光盯着他看,直盯得鸡蛋仔讪讪地哑了火,方道:“昨晚是我在非工作时间的个人行为,与甘领事路捕房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以巡长的身份命令你们去办案——我是以案犯的身份,在向捕房自首。”

鸡蛋仔难以置信:“师哥?”

陆离继续道:“我走之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们。”

鸡蛋仔五官都皱起来:“师哥,你别这么说,我害怕……”

陆离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正色道:“海河浮尸案里有一个重要的线索人物,贺云飞,住在日租界旭街一十七号。你先去公议局巴斯德化验所找一位姓石的研究员,请他来给贺云飞验尸。然后去他家里,不论如何要从他的父母口中问出实情。”

“师哥……”

“郑世杰!”

鸡蛋仔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插嘴。

“我说的话非常重要,你重复一遍。”

鸡蛋仔攥紧了煎饼馃子的纸袋:“贺、贺云飞……旭街十七号。巴斯德,姓石的,来验尸。要通过他来……破获海河浮尸案。”

陆离严肃颔首,又道:“另外,一件私人的事情。以后如果有闲了,偶尔去我家看看我妈。师哥先谢谢你了。”

“师哥……!”

“还有,半年后如果我不在了,妙玲会来找你问一个人的下落。等到那时,还请你帮帮忙。”

鸡蛋仔快崩溃了:“妙……温妙玲!?她跟这事儿又有什么关系!”

陆离还没来得及回答,捕房内却远远地传来笑声。笑声伴随着脚步声越走越近,陆离警惕地蹙起眉头:

“谁来了?”

鸡蛋仔猛地一省:“啊!是商会胡会长……他都等了你快一小时了。”

陆离眉毛倒竖:“你怎么不早说!”

鸡蛋仔百口莫辩,胡会长却已经走到了眼前。他仍是衣冠齐楚风度翩翩,还隔着两三米时便伸出手,笑着迎过来:“陆署长,我等得好苦啊。”

鸡蛋仔一呆,陆离也愣住了:“你叫我什么?”

“嗳,陆署长升迁之喜,胡某特来庆贺哇。”胡会长热情洋溢地硬扯过他的手同自己相握,又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天津市警察署署长,惩戒触犯军法的日本士兵——这才是合情合理嘛。”


tbc.

看完今天的更新……妈耶

吴文萱居然水这么深……我要改大纲了啊(虽然并没有大纲这种东西)

我还一直以为前妻女儿什么的只是编剧为了让双男主放心谈恋爱的贴心产物😷

&没想到陆离人设原来私心这么重,我还是按照极公不顾私写的呢emmm 不过也好,这样更好写一点😶 


池萌萌真的好可爱好可爱 翟萌萌演技真的好好 每次都能从他的演技里面学到写作技巧🌸

【陆池】《倾国之殃》32-36 民国AU 租界巡捕×公议局干事 沦陷天津背景 HE

这算是……开始走感情线了吗?QVQ为了不让池萌萌再挨打我直接跳过去没写……!

下更同居【大概


32.

莉莉已喝得半醉。她穿一身火红洋装裙,皮衣的风毛领子软软地浮在脸缘。寒冬岁月,领口也大敞着,露出胸前一片雪白的肌肤。她手中拿着自己的坤包,歪歪斜斜从夜总会后身走出来。冷风一吹,女人清醒不少。她向幽暗的巷子中一靠,熟练地磕出香烟夹在指间。还不及摸出火机,已有一簇火苗跃动着被递到了眼前。莉莉早熟习了这套欢场把戏,只当是哪个登徒浪子在献殷勤,便凑上前去深吸两口将烟点燃。待她抬起眼来,却见面前是两个穿着黄皮的日本宪兵,就不由得吃了一惊。其中一个将那快要燃尽的火柴举在两人之间,暧昧地吹了一口气。

火光灭了,日本兵的胳膊缠上她的腰。莉莉一怔,随即一把将他的手给打掉。日本士兵涎皮赖脸又要凑上前,被她轻巧地躲开。

另一人站在阴影里,拿着自己和同伴的步枪。他用日语和对方嘀咕几句,听起来有些不快。递火的那个转而用磕磕绊绊的中文高声道:“你!我们知道你。一个卖春的女人,装什么……清高!婊子,下贱!”

莉莉冷笑一声,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后,便将卷烟狠狠地在脚下碾碎:“没错,老娘是下贱。但就是再怎么下贱,也不做你日本人的生意。”

……

池震心不在焉地吃着一颗草莓。

索菲兴奋地摇撼他:“池经理你看啊,今晚生意可多好。”她将一只玻璃酒瓶举到他面前:“又空了一瓶威士忌。”

池震随口答道:“你兑水卖的话就不会卖这么快啦。”

索菲一愣,紧跟着气鼓鼓地捶了他一记。

池震又开始机械重复着吃草莓的动作,目光没有聚焦地望向舞池中扭动的人群。灯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片茫然的琥珀色。

索菲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没胆直接去摸他的额头:“你怎么比接电话那会儿还丧气啦,病得很重的话要不就回去休息吧,这边看来也不会有什么事了。”

池震又咽下一颗草莓,叶茎部分也没有吐出来。他缓慢地咀嚼着,直到嘴里只能尝到淡淡的血腥气。

“索菲,我问你啊。”他以手支颐,望着远处说道,“如果你发现,害死自己至亲的仇人是自己喜欢的人的爸爸,你会怎么办?”

索菲准确地抓住了非重点:“什么!?你喜欢的人是谁!”

池震被气笑了:“你怎么不问我的至亲是谁,仇人是谁?”

索菲嘟着嘴不说话,池震思索着又道:“我说的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只是佩服、崇拜、向往。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那么狭隘,好吧?”

索菲翻了个白眼:“佩服、崇拜、向往——还不是喜欢?”

池震将手伸向盘子,索菲一把抢开:

“嗳呀,你不要吃了!我看你怎么越吃病越重,这草莓怕不是有毒。”

池震被强行从今晚的惯性运动中剥离,便呆呆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片刻后他恢复了神智,于是充满魅力地对索菲笑了一笑:

“诶,对了。怎么这么半天没见着莉莉?”

“……”索菲又翻了个白眼,“你不要强行转移话题好不好。”

33.

“你说什么——东乡部队!?”

“没错,加茂部队、东乡部队,或者关东军防疫班。”温妙玲平铺直叙地说着,面上神色冷漠,眼底却藏着很深的痛惜,“随便怎么称呼,反正就是这么个东西。三七年以前,他们只在东四省扎根,而现在,一点点地蔓延到了沦陷区的每一个角落。”

陆离又惊又怒,眼眶被煞得发红:“但是我……我的朋友请人来检验过死者遗体,并没有经过细菌试验的痕迹。”

温妙玲曲起三根手指,比了个七的手势:“那是因为,他们都死于华北沦陷之前啊。”她解释道:“早在庚子年就有日军趁势在中国驻下,从此深深扎根,再也没有离开。数十年时间里,除了表面上的支那驻屯军,他们还隐藏了大量的武备和兵力。不然你以为仅凭一个驻屯军,北平何以一日沦陷,天津又何以隔日就沦陷!陆离,看看你的脚下。下面是盘根错节的地底世界,是他们的武备库、兵工厂,是他们的天下。海河百具尸首,都是被骗去做苦力的平民百姓。他们被囚禁在那里,挖出地底的巨大空洞,直到活活病死、饿死、累死。然后被冠上吸毒暴毙的恶名,抛尸荒野。”

陆离一拳砸在桌面上:“你们早就知道这些?”

温妙玲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冷静地回答他:“陆离,我一开始就说过,没有定论,这只是我的推测。我们有成员曾在执行任务时误入过日租界的地下排水系统,当时就被深深震撼。但这处秘密集结点的具体位置,我们一直也没能勘察到。”

陆离垂下眼帘:“……对不起。”

温妙玲摇摇头,停顿片刻方道:“现在日军已无在华北暗中屯兵的必要,所以我推测——记住,只是推测——他们利用这块秘密基地,像东四省那边一样,开始搞人体实验。如果那里已经被弃置的话,也不会把津门的原生帮派势力搅进来跟你作对。他们越是做得刻意,就越是欲盖弥彰。”

陆离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在津门发生,我竟还愚蠢地守着海河下游一具又一具地打捞尸体……我现在就回捕房,组织巡捕暗中去探访——”

温妙玲猛然喝道:“陆离!”

陆离一怔,她紧接着便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傻傻地去送死。”

“这不是送死……”

“这当然是!”

温妙玲死死地盯住他,目光深彻而无奈:“国难当头,我们可以有很多方式尽责。白白送死,愚蠢。拖着自己的兄弟一起送死,更蠢。你以为躲在租界里就能恪守法律?对,前提是躲在租界里!”

陆离垂头不语。

温妙玲叹了口气:“当然,若是贪生怕死瞻前顾后,你也就不是你。”

陆离疲惫地按了按眉心:“那你有什么想法?”

温妙玲看向自己的手指:“那一百多具尸体,全都是累死的?”

陆离正要点头,却一下顿住。“贺云飞……”他喃喃自语,“妙玲,谢谢你。”

“不客气。”温妙玲微微一笑,“他们要冠冕堂皇,你就给他们冠冕堂皇。”

34.

索菲惊呆了。她瞪圆了双眼,脸上交织着茫然与恐惧。池震从夜总会后门快步赶至近前,一把将她扯到了身后。索菲跌跌撞撞倒退几步,忽然理解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似的,崩溃地大哭起来。

“莉莉……莉莉姐!”她向前冲去,池震一把没拉住,女孩儿已跪倒在莉莉的身旁。那个昔日里妖艳又魅惑的女人,如今无声无息地倒在一地的血泊里。日本宪兵杀了人,仍抱臂在近处观望。这时看到索菲,其中一个便将沾血的刺刀扔给同伴,自己走上前想要拉扯她。索菲还不及反应,池震已一拳狠狠地砸了过去。日本兵似乎没料到有人竟敢公然作对,毫无防备,便实打实地挨了这一下。他揉着下巴咒骂一句,身后同伴已咔哒一声拉开了枪栓。池震丝毫也不畏惧,立刻从后腰摸出左轮。索菲吓得面目失色,她反身拦抱住池震:“池经理,你不要……”

池震目不斜视:“是你们杀了莉莉?”

挨打的那人露出一个狞笑,嘲讽道:“是——怎么样?这个臭婊子,不知好歹——活该!”

池震猛然举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他没装消音器,一声刺耳的锐响。索菲尖叫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池震!池震,池震……”

“又来了一个,找死。”日本宪兵拿过上了刺刀的步枪,冲着前方瞄准。池震同时将枪口比住他的额头,不让分毫。

另一名日军也端起步枪,然而枪管一压,却是把自己同伴的枪口压了下去。两人用日语交谈几句,那会讲中文的便又开口道:

“公平。我和你,枪,不要。”他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池震,“我和你。”

索菲哭着爬起来:“我去找阿亮……”

池震把枪别进后腰,再一次向前将她拦在身后:“谁也别找,你快回去。”索菲泣不成声,又怒又怕,却是无可奈何。池震不再多言,几步走过去。

越过莉莉的尸身之时,他目光一闪,向下望去,女人脖颈上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血窟窿,便清晰地刺进眼底。就在今天早些时候,莉莉悄悄找到他,为那天废弃码头边的事情道歉。她穿着暴露的衣裙,化着艳丽的妆容,却垂着眼帘温温柔柔地笑着。池经理,我有一个奶奶。她年纪大了,糊涂,耳朵也差不多全聋了。我是奶奶一手抚养大的,为了奶奶,我必须好好地活下去。赚钱,赚很多钱,活出个人样子。莉莉眉眼一弯,笑得无邪。她轻声道,池经理,对不起,我不该出卖你。但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对谁都不辜负。

35.

人会在某些瞬间突然地想到死。而死,会让人无所畏惧。

池震心想,他分明是很怕死的。为了活着,他能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从不去探寻姐姐的死;为了活着,他听着王振生振振有词曲线救国而甘当对方的拥趸;为了活着,他全力给法兰西租界政府做事,不择手段地向上爬;为了活着,他一次次利用法律空隙帮洋人销案,令国人蒙冤;为了活着,他在是非不分的汉奸手下卖命,奴颜媚骨,卑躬屈膝。他活得像一只蜉蝣,挣扎在道旁腥臭的水沟里。可他太渺小,怎么也看不到自身的局限。直到有那么一个人一力搅乱浑水,刺破黑暗,一灯如豆、星辰点点——他才真的活过来。

36.

陆离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两声枪响,子弹顷刻没入皮肉。他将配枪收回枪套,对着一地狼藉默然失语。池震从旁靠近,想拍拍他的肩膀。然而手抬起一半即无力地垂下,他忽然丧失了全部的气力般,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栽倒。陆离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将他接住:

“池震……池震!”他紧紧环住对方,扳过他的脸细细查看。谁想伤势还没看清,只觉得触手滚烫。那张带着孩子气的脸上青紫斑斓,颧骨破了皮,嘴角挂着些微暗色的血迹,鬈发凌乱,眼眶乌青;狠意还不及褪去,已被深深的疲倦笼罩。索菲在一旁啜泣着:“池经理之前就发烧了,刚才又——”她哭得说不下去。陆离面色阴沉,弯腰将手从他膝下穿过,想将人托抱起来。

“等等。”温妙玲紧随其后赶到现场,此时已大致查看了两具日军的尸体。她叫住陆离,神色凝重,“陆离,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陆离冷冷地瞟她一眼,没有说话。

温妙玲抿紧嘴唇,一把扯下其中一人的外套,露出他里层的军服。两层黄皮叠加,遮住了内里的肩章。温妙玲摇了摇头:“三杠二星,陆离,你看到了吗?你枪杀了一名中佐。”

“杀人,偿命。”陆离的表情没有变化。

温妙玲站起身:“日军杀我百万国人,谁来偿命?”

“视而不见,我做不到。”

“你是谁?是士兵还是游侠!?你是警官啊,陆大巡长!你以什么身份当街枪杀日本宪兵?你让你手下的几十名巡捕怎么办,你让他们——这个小姑娘,他,还有夜总会里的所有职员——你让他们怎么办?陆离,你当这个世界真还有天理王法吗!”

陆离托着池震膝弯,一使力将他抱了起来。

“你不要哭了,找人来收敛一下这位姑娘。其他不用管,捕房的人随后就到。”

索菲不敢说一个不字,只得不住地抹着眼泪,抹出满脸的黑痕。

陆离又转向温妙玲:“妙玲,谢谢。咱们半年后再见。”

他说完,径自抱着池震向巷口走去。

温妙玲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

她忽然开口:

“他就是你想送走的那个人,对吗?”

陆离顿住脚步,没有回身。他默然少顷,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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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池】《倾国之殃》30-31 民国AU 租界巡捕×公议局干事 沦陷天津背景 HE

30.

电话铃声将他从大梦中唤醒。

池震用一侧肩膀夹着话机,将听筒的线摇到最长,边听电话边走进厨房间。他由那样旖旎的梦里猛惊起,只觉得心悸又脸红。烧没有退,温度倒是转低了些。他心里很燥,嗓子里又很渴。端起砂锅一看,里头的紫苏、藿香、车前草统统黏在最下面,锅底都烧黑了。池震皱皱鼻子,深吸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闻到那股子呛人的糊味儿。

索菲在线路彼端嚷:“池经理,今天是耶诞节诶!”

池震翻箱倒柜地找水,找不到;找水杯,仍旧是找不到。只好弯下腰凑在龙头下面,径自接自来水来喝。

他一气儿喝够了,才道:“那关我什么事儿?”

“这很重要啊!租界里各家夜总会啊、舞厅啊、酒吧啊,都拿庆祝节日为噱头在招揽生意,这是多好的机会东山再起。”索菲兴奋地念叨着,“装饰啊优惠活动啊乐队啊酒水啊我们都有在准备,就等你回来当班撑场子了。”

“起的也不是我的东山……”池震嘟囔一句。

“你说什么啊?”

“没什么。”他将烧糊的砂锅扔进水池里,“不是还有阿亮吗?”

“嗳呀,他怎么能行啊。除了训训手底下的小工,揍揍来闹事儿的二流子,他还能干什么呀。”

池震裹紧了肩上的毛毯,周身发冷,心里又很热。

“非得我啊?”他踮起脚查看上层的橱柜。

“是啊!”

“可是我饿啊。”

索菲一愣:“什么?”

“我都两天没吃上饭了,家里连口水都没有。”

索菲听他撒娇,倒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一下就软了:“啊,那你来夜总会,我去天祥市场底下的饭店买给你吃啊。”说完,又哄小孩似的加上一句:“听说他们还有越冬的草莓,我也买来给你,好不好?”

池震无声地笑一笑:“好。”

“那……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挂上电话,他开始从里到外地拾掇自己。衬衫、背心、袖箍、领带,米白的西服和卡其色的牛津鞋。他想要动作快点儿,奈何人在病中,手心冒汗,总不断地打滑。一条祖母绿的斜纹领带在脖子上缠了个乱七八糟,领结怎么也打不好。他干脆一把将领带扯下,打算等到了那边再让索菲帮忙好了。鞋尖在地砖上磕了两下,他抓起车钥匙正要出门——门,突然被敲响了。

池震的动作瞬间凝固,他呆站在原地,一时间连动也不敢动。

门外来客略一停顿,再次轻叩三声。池震扔下钥匙,立刻跪趴在地,俯身从沙发底的内衬中摸出了一把左轮。他利落地按开保险子弹上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又猛然顿住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谁?”

门外的人不说话。

“是谁?”

这一次他不等回音,将枪口死死贴紧白木门板,在心中默数三秒,便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位中年男子,神态自若,面目斯文。短发用生发油梳作背头,身上穿着带流苏肩章的警服。他两眼直望向池震,笑得很莫测。

池震一怔,旋即将手枪向下倒转,虚虚地握在手里。

“……董部长?”他扶着门框,警惕地扫过对方周身。

董令其笑容可掬:“怎么,许久未见,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寒舍还从没来过客人——董部长怎么知道?”

“若是连这都查不出来,我坐在警察部副部长的位子上,岂不惭愧?”董令其同他对视三秒,继而自上衣内兜中掏出一张相片。他将相片拍在门板上,其中隐约是个模糊的半身像,“你在公议局时拜托我查的事情,如今有了眉目。你看,这下能让我进门了吗。”

池震眼神蓦地一紧,他把左轮枪别进后腰,在拉开房门的同时又挂上了满面笑容:

“我一个人住,难免杂乱。董部长别见怪才是。”

31.

温妙玲将长发绑做一个髻,松松地垂在脑后。她穿着苍青色的衣衫长裤,未施粉黛,素面朝天;于一片衣香鬓影环佩玲琅之中,倒是颇具侠女风范。冬日天短,才刚入夜,她便在天祥市场下头的万顺成要了一张角落里靠窗的方桌,外面正对着十字路口;一侧是大名鼎鼎的劝业场,另一侧则是津门大佬陈爷手下的一处夜总会。她点了一桌子菜色,却也不动筷。只咬了玻璃瓶中插的麦秸管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汽水。

桌对面的条凳被人拉开,面前一暗,是有人坐了下来。温妙玲眼望着窗外,自语似的说着:

“我时常想,人究竟是到了什么时候才开始有国家的概念的?春秋时诸子游历方国,战国时谋臣择君而侍。人生志愿不过经天纬地,以万里河山为棋局。哪儿管家乡父老,哪儿管故土何地。”

她眉目精致,却天生带有凉薄相。说起话时声调寡淡,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人是多么有韧性的生物,只要有一寸能够安稳存活的土壤,就深深地扎根下去。不管那‘安稳’是谁、怀着何种目的奉上,只要安稳,什么也不足惜。”

陆离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在她那玻璃瓶子上轻轻地一磕。

温妙玲回过头,两人目光一碰,她又垂下眼去。

陆离认真地看着她:“是你太悲观了。”

他瞟了眼繁华市井中毫无亡国气象的红男绿女:“那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国人。”

“可那是很大一部分人内心藏着的东西。为了安稳,名声可以不要,道义可以不要,钱财可以不要,连命也可以不要。”温妙玲将麦秸管在瓶口一旋,细小的橙色泡沫于瓶底升腾着爆裂开,“你待在租界地太久了,没去过前线,也没到过大后方。你在沉沦最深的地方,倒还能留些美好的想象。”

陆离默然片刻,只得说:“悲观是很危险的事情。你说的这些话两边不讨好,会要了你的命。”

温妙玲盯他半晌,笑了:“我还不就是跟你说说吗?只要还有你这样的人在,也不至于完全悲观嘛。”

陆离想说什么,被她止住:“好了好了,闲话不提。你之前托我查海河浮尸的源头,我探访了社内许多在天津做过事的同僚,现在大概有了结论。只不过是很可怕的结论——你愿不愿意听?”

陆离板正神色:“不是愿不愿意,我必须查明真相。”

温妙玲同他对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将筷子在手中一转,她以筷尖儿戳了戳面前的盘子:“不着急,先吃饭。”

“是谁说闲话不提的?”

“这里的伙食可比重庆好太多了,我难得吃一顿好的,不许啊?”

“你不是搞间谍工作的吗,怎么窝在大后方。”

“别提了。”温妙玲扒一口米饭,摇摇头,“国府预备筹建新的特务组织来适应战时,蓝衣社恐怕要面临解散。我们这些旧人,没有出路。”她不等陆离出言宽慰,又一次抢着道:“不说我了,你呢?你可是最嫉恶如仇的,就这么在沦陷区耗着,不想走?”

“想走也走不了啊。”陆离夹了几样摆在面前的菜,放在碗中吃。

温妙玲一挑眉毛:“天津处处是港口,又不是什么铜墙铁壁。我津渝两地都往返自如,你还怕出不去?”

她本是随口说的,陆离却听上了心。他思索片刻,才下定决心一般道:“你有途径去大后方吗?”

这回轮到温妙玲怔住:“怎么,你真想走?”

“我不会走的,沦陷区也需要反抗的力量。”陆离解释道,“我是想送一个人离开。”

温妙玲咬着筷头,露出个促狭笑容:“你那个吴家千金太太吗?好哇,还余情未了?”

“哪儿跟哪儿,我们早就离婚了。”陆离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她,另外有人,你不认识。”

温妙玲感兴趣地凑上前:“喔,这么说来——是新欢?”

陆离向后靠在椅背上,有些窘迫地急道:“不是,是男的。”

温妙玲打量他半晌,见他没有说谎,便垂下眼帘耸耸肩:“好吧,放过你了。路子我手上有,但这次出来的匆忙,今晚就要回重庆。半年后我还会来一次天津,如果那时你朋友还想离开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走。”

陆离郑重地颔首道:“谢谢你。”

又忽然提起:“对了,今天是你生日吧。”

温妙玲吃了一惊:“嗬,这都记得?算你有良心。”

陆离弯出个很浅的笑容:“你当年在捕房存档的案底上写了,我刚出来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

温妙玲气结,调转筷头戳他的胳膊:“你啊!难得有人情味儿一回。”

陆离不语,只是浅浅笑着。少顷再次拿起茶杯,同她的汽水瓶子相碰:

“妙玲,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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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池】《倾国之殃》28-29 民国AU 租界巡捕×公议局干事 沦陷天津背景 HE

我隐约记得自己想要写个一发完的短篇来着……

………………

dbq下一更一定走剧情!!!我要去认认真真地搞个大纲出来了……希望这周内能写完,很怕《原生之罪》完结后会失去更文的激情【x


28.

“陆离,咱们谈谈。”

他瑟瑟缩缩说出这么一句,而陆巡长面若冰霜,仍旧是不言语。池震在心底叹了口气,只好挣扎着往起站。没想到一站没站起,二站没站起,第三次使力的时候,他只觉得鼻下一暖——抬手一抹,竟就抹了满脸的血。

陆离听着动静不对,终于转过了身;见此情景两步便走到近前,动作粗暴地把他拽了起来。池震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几乎要栽进他怀里。陆离个子没他高,力气却比他大得多。两手拧着池震的衣服一拎一按,就将对方提溜起来,靠着墙站住了。

陆离眉头紧蹙:“他们还打你了?”

池震用衣袖胡乱地抹着鼻血:“不……不是……”

陆离眼眶泛红,面容冷到极点:“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池震话没出口,先吓得缩了缩脖子,“哥啊,我这……我这不是刚被你打的吗……”

陆离:“……”

……

十分钟后,池震盖着毛毯,喝着热茶,受伤的右腿架在陆离膝头,接受着对方手法精到的诊疗。两人身处董副部长的办公室中,气温怡人、沙发柔软、并且十分的私密。这是董令其升职离开前常驻的办公地点,自他去了警察部做官,这儿便空了出来。按理说应该是陆离搬进来,但陆大巡长最烦这种徒有其表的花活儿,宁愿和他的部下们待在一起,更便于上传下达、磋磨案情。

在最初的舒适与快意过后,受到如此礼遇的池震开始慌了。他的小腿还被陆离牢牢握在手里,抹了舒经活血的药油,反反复复地搓揉。

“那什么,陆离啊……”

陆巡长拿毛巾擦净手上残留的药油,又帮他把裤管放下来。池震将杯子放在一旁,咳嗽两声,是副准备开始长篇大论的架势。谁想陆离径自端起他的剩茶喝了几口,察觉到有些凉了,就顺手拎起保温瓶兑了些开水。

“是软组织挫伤,好在也不太严重。最近你最好呆着别动,这条腿除了走路,不要做别的事情。”

“哦……”

“比如说跳河。”

池震感到头皮发麻。他察觉到陆离别有深意的目光,就更不敢抬起头。

谁也不先开口,良久,陆离长叹一口气。池震不知为何,竟从他那声气中听出了些许的温柔。陆离没将他拿犯人审,陆离什么也不问。池震像是害怕听到他接下来的话那样,突兀地扯开话题:

“贺家那边怎么说?”

陆离交握双手向后靠去,距离拉远,池震便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他们拒绝承认贺云飞早已过世。”陆离板着面孔摇了摇头,“贺太太虽然明显有所动容,贺先生却一口咬定在两年前送了次子去法兰西读书。即便明显是谎话,可苦主自己都不认,我们也奈何不得。”

池震手撑着下巴偏过头去,指意不明地望着某一个点:

“姓贺的早年靠走私起家,他的商社全仰仗日本人撑持,贺家大公子如今也在市公署做事。他们早在战前就是亲日派,与伪政府纠葛很深。会这样颠倒黑白,不奇怪。”

陆离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些,神情不由略微松动:“你的意思是说,即便次子就是被日本人害死的,可他们如今仍从日方得到大量好处,所以只能忍气吞声,替仇人打幌子?”

“我没说过贺云飞是被‘日本人’害死的。”

陆离眸光一闪:“那你跟我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

“谁?贺云飞吗?”池震有些不解。

陆离肯定道:“是的。”

“他嘛,就是个纨绔子弟。几年时间里什么正事也不干,光是拿着家里的钱在外面吃喝玩乐。不过要说聪明也是真聪明,交际手腕厉害,脑子还活络。我在烟馆主事的时候,好几次看到他大手大脚花钱请客。但没多久,他的座上宾便经过了筛选,也不再讲究排场了。来了就是要个包厢,不用女侍,只和他的客人们进去密谈。一句话,那些公子哥儿的毛病他都有,但总体来说,这个人不傻,也不算坏。”

陆离认真听完,突然发问:“贺云飞在大学里学的什么专业?”

池震一愣:“什么?”又努力回忆道:“呃……好像是生物——还是化学?应该在理学院吧!这玩意儿我是完全不懂,记不清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离思索着:“他父母说送他去留洋学医,以他们的家庭背景,这好像不太常见。”

池震不说话了。

陆离看向他:“跟我说这么多,没关系吗?”

池震咽了口唾沫。他手握成拳,眸光坚定。素日里做小伏低的姿态一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抹一往无前的狠:“不仅如此。”

陆离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贺家两口子明显是在说谎,可他们还是说了;你抓来的那两个抛尸犯明显也是在说谎,可他们就是能言之凿凿。我也一样。你明知我在说谎,可又能拿我怎么办?”池震低垂着脑袋,向上放出目光,“谁不知道日军侵华是不义战,可是你还能凭一己之力制止吗?陆离,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停手吧,不要再追问了。用他们给好的剧本做一出戏,对大家都好。”

沉默。

“大家,谁是大家?”出乎意料的是,陆离并未愤愤不平、也没有疾言厉色。他只是坐在那里,神色认真;语调无奈而柔软,带着种孩童般的执着,“你是‘大家’,还是我是‘大家’?沦陷区随时面临被害危险的同胞是不是‘大家’——那上百具海河浮尸,是不是‘大家’?”

池震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地摇头。

“你知情不说,我不怪你。你好意劝解,我也心领。”陆离向前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膝头,“但是池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杀人要偿命,犯罪要伏法。这百具尸首沉冤一日不雪,我一日不会罢休。”

池震双手掩面,深深埋下了头:“错了,错了……”

“陆离。”他眉峰紧锁,苦不堪言,“我们留在沦陷区,就已经带了原罪。津门沦陷之时,你我都做过了选择。事到如今了,你又能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说自己是站在绝对正义的那一边?”

29.

池公馆位于意租界河岸路,是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洋楼。洋房外面带着个小小的花园,池震久不侍弄,园囿都荒废了。从外面看,这栋独立的小楼和街面上所有文艺复兴式的建筑毫无二致。池震秘而不宣地隐居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平日不是在法租界就是在日租界,总之都是跟海河南岸活动。到了夜晚才悄悄通过万国桥来到北岸,藏进他一个人的堡垒中。

房子一进门,从玄关到客厅都将一二楼打通,层高足有六七米;乍一看来,简直是高不可攀。他在客厅里放了两只单人沙发,有时回来迟了,连楼上卧室都懒得去,就在这里蜷缩着窝一个晚上。

现在池震便靠在这儿。他发烧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中药包着纱布放在炉子上煮,苦涩味道充盈着并不狭小的空间。他睡得不好,时常感觉自己已经清醒,可下一刻又沉入深深的梦魇里。炉火上的药汤快烧干了,人如沸水般,一点一点地煎熬。

他梦到自己再一次坠入寒潭之中,这一回濒死看到的却是陆离的面容。池震从未如此细致地看过陆离的脸,可于梦中竟能清晰地复现。他分明长着一张优伶的面孔,一分的忧愁,能引来十二分的哀怜。颦蹙落泪,莞尔嫣然;一个眼波流转,即令人豁然动容。稍有哀婉,就痛彻心扉;略带温文,便柔情似水。池震想,他长着这样的脸,却又全然不是这样的人。陆离暴躁而狠戾,急于在魍魉世道践行他一人独尊的法理。他冷漠、尖锐,刻板到不近人情。池震嬉笑怒骂游戏人生,与他是截然不同的活法。他曾数次在记者面前公然嘲讽陆离的迂腐和蒙昧,话说得潇洒又放浪,一如他一贯的张狂。

他口无遮拦,唯一不敢说的,是其实自己多么羡慕有着坚定信仰的陆离。他永远在向前奔驰、永远在竭力拼杀,他在开拓他的疆土,他看起来从不迷茫。

池震不敢说。即使在梦里,也不敢。

陆离从水中托起他,十指交扣,纤瘦的身躯嵌入了他的怀抱。周遭刻骨的冷,一霎便化为灼人的热,池震将手附在他的腰际,触手是薄薄一层肌肉和层层叠叠的疤。他想紧紧地抱住陆离,抱得更紧一点。他们的心脏之间只能有皮肉与骨血分隔,容不得一丝瘴气浊水去阻遏。他们离得那么近,四维又是那么的安宁。他们身处幽幽水底,幕天席地,只余彼此。池震看到他眼尾微微勾起的双眸,看到他带着唇珠的丰润的唇;他的面色苍白而瘦削,有着陶瓷般的质感。一头短发永远服帖,全不似他尖锐的性子;向右侧垂下的刘海落在水中,柔柔地荡漾着。

在水里怎能开口讲话呢?可他又分明凑在陆离耳畔低语:

救我,救救我。只要你救我从此地逃离,我便终生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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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池】《倾国之殃》26-27 民国AU 租界巡捕×公议局干事 沦陷天津背景 HE

跨年出去刷夜,没时间写了,超短的一更……

新年快乐!❤


26.

两名嫌犯一个叫程飞,一个叫何心雨。前者梳着分头,留着小胡子,身量健硕,高大如同洋人;后者剃了个寸头,头皮刮成青色,面目是平平无奇。两人分别受审,先是蛮横无理,继而瑟缩胆怯,最后则一道对抛尸海河之事供认不讳。

“对,是我们做的……各处烟馆中死了人不好处理,就叫我们偷偷运到这里扔掉。说起来有些人其实根本没死,只是没钱买毒,就交给我们拖走,活生生给淹死。我也知道这是造孽,可是——唉,我需要钱……”

陆离心不在焉坐在桌案一端,鸡蛋仔察言观色,试探地追问:“你是说,他们都是在烟馆里吸毒毒死的?”

何心雨两手抓着扶手摇摇头:“哪里啊,不是病死就是饿死。当然了,也有活活淹死的。”

……

鸡蛋仔在表格上记下几笔,又抬头道:“所以你是说,我们近期发现的近百具尸首,全都经了你们的手?”

程飞泰然自若:“是。”

他话音甫落,陆离拍案而起,转眼便恶狠狠地拽住了他的前襟。鸡蛋仔拦阻不及,惊出一身冷汗,转而对着程飞怒叱道:“胡说八道!想清楚了再说话!”

陆离手上的力道绞紧了。

程飞仍面不改色:“是,没错。都是我们。”

鸡蛋仔胆战心惊,生怕陆离要迁怒,再把人打出个好歹。好在他的师哥倒并没有进一步动作,鸡蛋仔赶忙再问道:“成吧成吧,那就算是你们,可你们为谁做事?”

程飞冷冰冰地一笑:“我们没有挑拣,兹要有活计找上门来,我们就接。”

鸡蛋仔飞快追问:“活计是什么?”

“抛尸。”

“今晚抛的这具也是大烟馆子里出来的?”

“也是。”

鸡蛋仔问不出底细,窘迫地皱了皱鼻子。他试探地向陆离放出目光,却只见对方骤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诶,师哥……”

鸡蛋仔下意识想喊住他,慌乱一下就被嫌犯看在眼里。程飞向后一靠,耍无赖似的高声道:“警官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鸡蛋仔急赤白脸地怒喝:“放屁!你说的能有一个字的真话,我脑袋掰下来给你当球踢!”

他嚷嚷完便颓丧地往椅子里一瘫,直觉得诸事不顺。程飞突然将双手支在桌上,手铐磕出叮当一声响。他趋身向前,眼神晶亮,一字一顿地低声道:

“警、官、大、人——我说的话真不真,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结局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27.

池震裹紧了一条小被子。

陆离就坐在他的对面。面无表情,眼圈发红,一声不吭地板着面孔,实在是瘆人极了。池震不敢造次,只得不断赔笑,好话软话说了一箩筐;然而陆离定力惊人,硬是不开口。

“陆大巡长!我都说了一百遍了。我和我傍家儿今儿晚上在夜总会玩儿完,我就送她回家去。她家也真偏,走了好久,连个路灯都没有。我俩走啊走,走啊走。她忽然说,池震你看,前面那两棵树可真逗,一高一矮,中间还连在一起。我一听,有这新鲜事儿?就定睛往那儿瞧。嗬,这一看可给我吓够呛,那哪里是什么树,分明是两个大活人抬着个死人在往浮桥那边搬。之后的事情你们就知道啦——我叫我傍家儿找话机去报警,我呢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结果我也是倒霉,喝多了酒,犯晕,一不小心就跌进河里去了。”

陆离还是不说话。

池震颤颤巍巍地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陆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得他心慌。池震搜肠刮肚想说辞,刚要再编出点儿细节,陆离忽然离开座位,绕过桌子转到他面前。

“喂,你——”

陆离俯下身,一手捏住他的后颈,一手撑住椅背,将他圈在身前,几乎是个环抱的姿势。池震怔怔地咬住了牙,呼吸一瞬就变得紊乱。

“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吗?”陆离温柔地低语,池震茫然摇头。

“还是说,有人在你身上安了窃听器?”

池震不明所以,又摇头。

下一秒,陆离的拳头砸在他的脸上,让他连人带椅子地仰翻过去。还没等爬起来,陆离又一把拽着他的脖领子将他抵在墙脚。池震从没想过陆离的力气会这样大,大得他连还手都懒怠。

陆离俯下身,威胁地逼近他:“没、有——都没有。”

他旋即又挺直腰背,在审讯室内像困兽一般焦躁地走。池震悄么蔫地用脚尖把被子勾过来,胡乱一团紧紧抱在怀里。

陆离忽而一脚踢向椅子,那把可怜的木椅在地面上滑出很长一段距离,椅骨咯吱作响,发出了刺耳的哀鸣。池震打个哆嗦,竭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他是笑眼,没有表情的时候眼尾也总有略微的下垂。这时配合上紧蹙的眉端和皱起的五官,简直是我见犹怜。

陆离疲惫地喃喃道:

“那你这副信口开河的无耻样子,又是在做给谁看。”

池震心头一窒。他望着陆离落寞无奈的背影,几乎要心软。池震想,只要他再进逼一寸,自己就和盘托出。

然而陆离始终背对着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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